作者:晨曦之主/暗影之主
来源:pixiv
发于:2026/08/20
字数:29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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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结束后的一个午后。窗外是铅灰色的天空,几片残雪还固执地黏在对面
楼房的空调外机上。屋里开了电暖桌,橘黄色的光从桌布边缘透出来,把整个客
厅烘得暖洋洋的,连空气都带着慵懒的甜味。
「喂,你怎么又来了……」
我侧身躲开从电暖桌下伸过来的脚,那脚踝细白得晃眼,趾甲上还残留着圣
诞节时涂的淡粉色指甲油,现在已经斑驳了。我对着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发问,
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嫌烦的无可奈何。
「诶——?因为这儿最舒服嘛~」
那家伙躺在电暖桌旁翻着漫画,一本《偷星九月天》摊开在她胸前。她翻页
时手指的动作轻巧得像猫爪,语气轻描淡写得仿佛理所应当。电暖桌的暖光映在
她侧脸上,给睫毛投下细长的影子。
友希。我的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是我心底藏了许久的喜欢。这
喜欢像颗埋在土里的种子,以为只要不浇水就不会发芽,却不知它早已扎了根,
在看不见的地方盘根错节。
她说话时,光裸的脚踝又缠了上来。脚趾蹭过我的小腿肚,带着电暖桌烘出
的温热,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她惯用的草莓味沐浴露的香气。好像她说的「这儿」,
指的就是这张电暖桌底下似的,好像这张方桌底下小小的空间,就是她理所当然
的领地。
「…………」
算了,也不是头一回了。我没太在意,任由她闹。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暖气
片偶尔发出「咔」的一声轻响,还有她翻漫画书时纸张摩擦的窸窣声。只是这丫
头的脚趾灵活得过分,像有独立生命的小动物,连脚趾头都要缠上来,在我裤管
上轻轻勾划,实在有些烦人。
说实话,我不想这样。每次她这样碰我,我都要花好大力气才能压住心底那
阵翻涌。那感觉像站在悬崖边,明知再往前一步就是深渊,可脚下的土地却在松
动。
「呐,夏阳~帮我拿冰淇淋~」
她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那种我从小听到大的、撒娇般的鼻音。眼睛还盯
着漫画,好像这句话只是顺口一说,像呼吸一样自然。
「自己去拿。再说了,你凭什么偷吃我家的冰淇淋?」
我说这话时没看她,目光落在电视柜上那张去年暑假在海边拍的照片上。照
片里我们肩并肩站着,她踮起脚往我头上扣了一顶傻气的草帽,两个人都笑得眼
睛眯成缝。那时候,一切都还简单。
「诶——?因为夏阳肯定连我那份也买好了吧?」
她终于从漫画里抬起眼,歪着头看我。那双眼睛在暖光下亮晶晶的,像浸在
水里的黑曜石。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就像她知道我书桌抽屉第三格藏着给她
准备的生日礼物,知道我手机相册里有个加密文件夹存的全是她的照片。
「…………」
不想回答。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又干又涩。我扭过头去看窗外,看那片灰
蒙蒙的天,看对面阳台上晾着的一排衣服在风里轻轻摇晃。
当然买了。为了这个从小任性惯了的家伙,我家冰箱里永远备着她喜欢的草
莓味冰淇淋。随时等着她来。冰箱冷冻层最上面那格,左边是爸妈的速冻饺子,
右边就是她的冰淇淋,整整齐齐码着三盒。我妈每次开冰箱都会叹气,说「夏阳
啊,那丫头现在有男朋友了,你别老这样」,然后我会嗯一声,继续往那格子里
添货。
「……石头剪刀布。」
我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干巴巴的。这是我们的老规矩了,从小学三年级那
次为了最后一块巧克力争执开始,就定下的规矩。那时候她的手还很小,出拳时
总要把袖子挽得老高。
「真是的。好吧。那——石——头——剪——刀——布……」
她放下漫画,坐直身子,把手藏到背后。表情认真得像在参加什么重要比赛,
嘴角却偷偷翘着。我知道她在憋笑,她每次这样都会憋笑。
「剪刀。」
「布。」
意见不合时的老规矩。猜拳。
但我知道,友希基本都出布。所以我几乎没输过。不是因为我猜拳厉害,而
是因为她出拳有规律——紧张时出石头,想赢时出剪刀,而大多数时候,她只是
随意地、像完成某种仪式般出布。她说布像拥抱的手势,比较温暖。
「哼——那我去拿咯。」
这种时候她倒是听话。她踢踏着拖鞋往厨房走,棉质的居家裤裤腿有点长,
拖在地上。背影看起来那么单薄,肩胛骨在宽松的毛衣下微微凸起。我忽然想起
小学时她总跟在我身后,书包带子老是滑下来,我要一遍遍帮她重新背好。
反正,友希真不愿意做的事,最后多半还是得我来。比如初三那年她不想参
加演讲比赛,是我陪她练到半夜;比如高一她跟家里吵架不敢回家,是我去便利
店买面包和牛奶,陪她在公园长椅上坐到星星都出来。
……只是,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呢。这个念头像根细针,时不时就往心
口扎一下。自从她有了男朋友,这针扎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深。
「给。是香草味的吧?」
我从她手里接过冰淇淋时,指尖碰到了她的。她的手指冰凉,和电暖桌烘出
的暖意形成鲜明对比。我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冰淇淋差点掉地上。
「嗯。…………喂,喂!」
友希把冰淇淋和勺子放在电暖桌上,塑料勺和玻璃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嗒」
一声。然后不知怎的,她像条灵活的小鱼,掀开电暖桌的被子,钻进了我躺着的
这一侧。
被子被带起一阵风,裹挟着她身上草莓沐浴露的香气,还有一丝淡淡的、属
于女孩子的柔软气息。比刚才缠得更紧的光脚,贴过来的身体。她的膝盖抵着我
的大腿,小腿肚紧紧贴着我的小腿。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像羽毛轻轻搔刮。小
小的手掌贴上后背,隔着薄薄的毛衣,能感觉到她掌心的纹路。
「嘿嘿~好暖和啊~」
她把脸埋在我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呼吸喷在皮肤上,那片皮肤
立刻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喂,你干什么——」
我想推开她,手抬到一半却僵住了。该放在哪里?肩膀?腰?哪里都不对,
哪里都像在确认某种不该确认的触感。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一直都是这样的啊♪」
她抬起头,下巴搁在我锁骨上,眼睛从下往上看着我。这个角度让她的眼睛
显得更大,瞳孔里映着客厅的灯光,也映着我僵住的脸。
「呜——」
确实,这样的距离感司空见惯,但那种「司空见惯」……已经过去好几个月
了……
这几个月里,一切都变了。早上经过她家楼下时,我不再需要仰头喊她的名
字,因为会有另一个男生站在那里,穿着干净的校服衬衫,手里拎着豆浆和煎饼
果子。
课间在走廊遇见,她身边总围着新的朋友,那些女生会笑嘻嘻地推她,说「
你男朋友在等你哦」。放学后的教室,我收拾书包的速度越来越慢,因为知道不
会有人拍我肩膀说「夏阳快点啦」。
「怎么可能没关系!你不是已经有……有男朋友了吗!」
这句话终于冲出口时,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声音太大,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
突兀。电视柜上的招财猫还在机械地摆着手,一下,又一下,像个无情的计时器。
没错。我最爱的青梅竹马,去年校庆最后一天,经历了那场戏剧性的告白,
已经名花有主了。
已经……是别人的了。
那个画面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篝火把每个人的脸都映成橘红色,空气
里飘着烤红薯的甜香和青春荷尔蒙的味道。集体舞的音乐土得掉渣,可是所有人
都在笑,都在跳。
然后他走过去,在众目睽睽下单膝跪地,手里举着一支从道具组借来的塑料
玫瑰。友希捂着脸,手指缝里透出比篝火还红的脸颊。周围的人在尖叫,在起哄,
在鼓掌。而我站在人群外围,手里还拿着刚从后勤处领来的矿泉水,塑料瓶被我
捏得「咔咔」响。
明明如此,友希却还是老样子,
「那种事,现在无所谓吧~?」
说出这种话。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
把整个人的重量更彻底地压在我身上。我的肋骨能感觉到她心跳的节奏,平稳,
从容,和我的心跳形成可悲的对比。
「怎么可能无所谓。一个有男朋友的女生,不管什么理由,跑到男生家里黏
着,但凡考虑一下对方的感受,正常人都会……」
我说不下去了。喉咙发紧,眼眶发热。我恨这样的自己,恨这种快要哭出来
的窝囊感。我别过脸,盯着电暖桌桌布上的印花——俗气的牡丹图案,花瓣层层
叠叠,看得人眼花。
就算不站在对方立场想我也明白。因为我最难受。
光是想到友希和她男朋友一起出门,仅仅是想像,就难受得想吐。想像他们
牵手的样子,想像他帮她捋头发的样子,想像他们分享同一杯奶茶时相视而笑的
样子。每个画面都像钝刀,在心脏上来回磨。
想到这个,我们就已经不该再这样了,但这家伙却……
「嘿嘿嘿~好暖和啊……」
她把我推成仰躺,动作自然得像推开一床被子。然后整个人压了上来,手肘
撑在我脑袋两侧,长发垂下来,发梢扫过我的脸颊。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数清
她睫毛的根数,能看见她瞳孔里细小的光斑。
说实话,要说被这样对待不开心,那是骗人的,因为这就是迄今为止,我们
那从未改变的日常。
早上一起上学,她总走在我左边,因为她说我的右边肩膀比较宽,挡风。放
学后一起回家,会在便利店里磨蹭好久,她挑饭团,我挑饮料,最后总是我付钱。
周末一起消磨时光,在我家或她家,看无聊的电视节目,打永远分不出胜负的游
戏。
在旁人看来简直像情侣,实际上被问「你们在交往吗」而含糊否认的次数数
都数不清。每次被问,她都会笑嘻嘻地说「我们只是青梅竹马啦」,而我则会附
和着点头,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一声就瘪了。
彼此都心知肚明,却又因为总在身边,所以没有更进一步。这就是我们的关
系。恋人未满,友达以上。像两棵挨得太近的树,根系在地下纠缠,枝叶在空中
交叠,却终究是两棵独立的树。
我满足于这种关系,也喜欢我们之间那种不必言说的默契——一个眼神就知
道对方在想什么,半句话就能接上对方的意思,沉默时也不会尴尬。我以为这样
的平衡会持续到永远,以为「永远」是个真能抵达的地方。
所以才会被打击得那么重,仅仅一夜之间,我们之间的关系就面目全非。
那个夜晚像条分界线,把之前和之后割裂成两个世界。之前的记忆都蒙上了
怀旧的暖黄色,之后的每一天都像在灰雾里行走。
「…………」
好柔软,友希娇小身体的每一处都那么柔软,那么惹人怜爱。她的腰细得我
一只手就能环住,肩膀单薄得像随时会碎掉。压在我身上的重量很轻,却又沉甸
甸地压着心脏。
以前她有时会坐到我腿上,大概是小六或初一的时候,那时候我们还不太懂
男女之别。她看电视看累了,就会很自然地挪过来,蜷在我腿上继续看。感受着
她小小的、轻盈的身体,我还会像男朋友一样想「我得保护她才行」。那种带着
些许学生时代特有的羞涩情感,现在看来全都滑稽可笑。那时候的心跳加速可以
解释为紧张,现在的呢?现在的心跳像失控的鼓点,每一下都在宣告我的不堪。
校庆最后一天的那个夜晚。
在篝火晚会、集体舞这种堪称经典的校庆收尾活动中。
我结束了所有工作——帮忙收拾摊位,把借来的桌椅搬回仓库,清点剩下的
物资。手上沾着灰,校服外套袖口蹭到了一块油渍。从后勤处出来时,天已经全
黑了,只有操场中央那堆篝火烧得正旺,火星噼啪着往夜空里窜。
从外围看着开心跳着集体舞的友希,她穿着校服裙子,旋转时裙摆绽开成一
朵花。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把整个篝火都装了进去。她跳得不怎么熟练,老
是踩错拍子,可是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毫无防备。
然后我目睹了那一幕。
轮到他时,他牵起友希的手,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然后他忽然
单膝跪地,在集体舞陈旧的音乐声中,在聚集起来的众人面前,上演了爱的告白
——我看到了那张脸。那张属于学生会副会长、年级前十、篮球队主力的脸,干
净,英俊,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他说话时声音不大,但周围忽然安静下来,于
是每个字都清晰得刺耳:「友希,从第一次在话剧排练见到你,我就……」
然后,我也看到了,在篝火映照下脸颊染上不输火焰的红晕、接受了告白的
友希的脸。她咬着下唇,眼睛里有水光,然后她点了点头,很轻很轻,轻得像一
片羽毛落地。但那个点头在我眼里成了慢动作,一帧一帧,刻进视网膜深处。
我只能,呆呆地望着欢呼起哄的人群。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有人掏出手
机拍照。篝火的热浪扑在脸上,我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手里的矿
泉水瓶终于承受不住压力,「砰」一声裂了,水溅了一身,冰凉。
自那之后,我们的关系彻底改变了。
以往总是一起上学的早晨,因为男朋友会来接她,变成了我独自一人。我会
特意绕开她家那条路,走另一条稍远的巷子。巷子口有家早餐铺,油条炸得酥脆,
豆浆滚烫,可我吃不出味道。
即使班级不同也总是一起吃的午饭,现在却要在朋友的顾虑下独自吃完。他
们会拍拍我的肩,说「夏阳,没事吧」,眼神里带着同情。我最恨那种同情。
回家的路上,偶尔瞥见友希的脸,在马路对面,在公交车窗后,在便利店玻
璃门内——每次瞥见,胸口就像被紧紧揪住一样,呼吸都要停几秒。
然而,明明如此。放学后,只要没有安排的日子,她必定会来我家。
和以前一样,明明一切都和从前不同了。明明我正试着接受改变,想要放弃。
我在手机里下了个倒数日App,设的日期是校庆那天,每天看着数字增加,
告诉自己:你看,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该放下了。我在日记本上写「从今天起不
再喜欢友希」,写了一遍又一遍,纸都快划破了。
可这家伙,还是照常来我家,来我家,然后像以前一样碰触我,不……甚至
比从前,更频繁地碰触我。
肌肤接触明显增加了,以前可不会这么露骨地黏糊糊。
以前她碰我,像碰一件熟悉的家具——拍肩膀,戳胳膊,偶尔恶作剧地扯一
下头发。现在呢?现在她的手指会在我手背上停留,会撩开我额前的头发,会在
递东西时故意让指尖相触。这些小动作像试探,又像挑衅。
这已经超越了「友达以上」的距离感,简直就是恋人的距离感。可我们不是
恋人。她是别人的恋人。这个事实像根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如果我坚持自己说过的话,我就该推开友希,保持距离。但做不到这一点的
自己,让我感到厌烦。我厌烦自己的软弱,厌烦每次她靠近时身体本能的反应,
厌烦心底那个还在窃喜的声音:她来了,她又来了,她还需要我。
因为,即使对友希来说男朋友不是我,能和这样待在我身边的友希保持这样
的距离,我还是感到了无法言喻的安心。那种安心很可悲,像乞丐捡到别人掉落
的硬币,明知不属于自己,还是攥得紧紧的。
所以,无论这女孩对我做什么,我都无法拒绝。这句话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过
无数遍,像念咒,又像认命。
「我说啊~……」
她的声音把我从思绪里拉回来。我不知道自己发呆了多久,可能几秒,可能
几分钟。时间在她身边总是变得黏稠,流动得特别慢。
「嗯?」
我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喉咙还是干。
「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为什么我明明有男朋友了,还要来夏阳这儿。」
她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头发从肩头滑落,有几缕垂到我脸上,带
着她的温度和气味。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我心慌。
「啊……」
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狠狠捏了一下。无论答案是什么,
我肯定都……都不会好受。如果是「因为无聊」,我会觉得自己只是消遣;如果
是「因为习惯」,我会觉得只是惯性使然;如果是其他任何答案,大概都会在我
心里挖出新的伤口。
「那是因为啊,和夏阳在一起让我很安心。」
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说完还眨了眨眼,好像在观察我的
反应。
「…………哈?」
我愣住了。不是没想过这个答案,可真的听到时,还是有种荒诞感。安心?
这个词像温开水,不烫不冷,刚刚好能入口。可我要的不是安心,我要的是心跳
加速,是面红耳赤,是那种被称为「爱情」的、滚烫的东西。
「和晴君在一起的时候呢,我心跳一直很快。」
她开始说,语气像在分享什么有趣的事。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一圈,又
一圈。
「第一次在话剧排练时和他说话的时候——,看着他演戏的时候——,他问
我演得怎么样的时候——!我的心啊,快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吵。扑通扑通的,像
有只兔子在里面乱撞。耳朵里都是自己的心跳声,他说什么都听不太清,只能嗯
嗯啊啊地点头。」
她说着说着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那是沉浸在回忆里的笑,甜蜜的,带着
少女怀春的羞涩。那个笑容很美,美得像把刀,直直捅进我心里。
「啊——我,现在真的是在恋爱啊。」
她感叹般说,然后长长舒了口气,像终于确认了什么重要的事。那口气轻轻
喷在我脸上,带着草莓冰淇淋的甜香。
「…………」
我说不出话。喉咙被什么东西堵死了。我想说「那很好啊」,想说「恭喜你」,
想说「祝你幸福」。可这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变成苦涩的汁液,
流进胃里。
「但是呢,和夏阳在一起的时候——完全没有那种感觉。」
她继续说,语气轻松得像在比较两种口味的冰淇淋。手指从我脸颊上划过,
指尖微凉。
「诶……」
那一句话,让我背脊发凉。不是冷,是一种更糟糕的感觉——像站在悬崖边
时脚下的石头忽然松动,像在深水里忽然抽筋,像所有支撑物瞬间消失。我看着
她,看着那张我从小看到大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和夏阳在一起不会心跳加速。和夏阳说话也不会心跳加速。看着夏阳也不
会心跳加速。和夏阳在一起,就是不会心跳加速。」
她每说一句,就轻轻戳一下我的胸口。一下,又一下,像在数数,又像在确
认什么。指尖的触感很轻,却每一下都像重锤,砸在同一个位置。
「呜……」
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刺入心脏。那不是锐痛,是钝痛,闷闷的,沉沉的,
从心脏深处往外漫延。那是即使伸手也无法触及的感情,和所谓的「心跳加速」
截然不同。心跳加速是火焰,是光,是喧闹;而这种痛是深海,是黑暗,是寂静。
然而对这份痛苦一无所知,友希,
「所以和夏阳在一起,很安心!」
对我露出了足以融化冰雪的微笑。那个笑容太灿烂,太纯粹,太毫无阴霾,
反而显得残酷。她好像真的觉得这是个好消息,觉得「安心」是份珍贵的礼物,
值得欢天喜地地赠予。
「和夏阳在一起,无论做什么都很安心。像这样听着夏阳的心跳声,就会觉
得,啊~这里就是我的归宿啊~」
咕噜咕噜地,她把额头蹭上我的胸口。头发蹭得我下巴发痒,洗发水的香气
直往鼻子里钻。她的耳朵贴在我左胸,正好是心脏的位置。我能感觉到她耳朵的
轮廓,温热的,柔软的。
友希是这么说的,但她的行为却让我无法感到安心。她每说一句「安心」,
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她越依赖我,我越觉得自己像个可悲的替代品,像个安全
气囊,只在需要缓冲时才有用。
「啊~心跳得好快~~W」
和平时不同的心跳声被她听到,我现在的心情轻易就暴露了。心脏像个叛徒,
咚咚咚地撞着胸腔,每一下都在呐喊:我在意,我在意得要死,我根本没法安心。
「夏阳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会心跳加速呢。」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我,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现象。嘴角翘着,那是
个介于顽皮和挑衅之间的笑。
这种事不是理所当然吗。被从小就一直喜欢的可爱青梅竹马贴着身体,哪有
男生会不心跳加速。我的身体比我的理智诚实,它记得她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
作,每一次触碰。
它记得小学时她摔破膝盖,我背她去医务室,她在我背上小声抽泣,热气喷
在我颈窝。它记得初中时她被男生欺负,我冲上去跟人打架,她一边哭一边给我
贴创可贴。它记得高中开学典礼那天,她穿着新校服,在阳光下回头对我笑,说
「夏阳,我们又要同校三年啦」。
这些记忆都长在血肉里,成了身体的一部分。所以当她靠近时,心跳加速不
是选择,是本能。
「……呐,夏阳。夏阳你……喜欢……我吗?」
她问得很轻,轻得像耳语。可是每个字都像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开。她问的
时候手指还在我胸口画圈,一圈,又一圈,画的是个心形。
「呜……!」
我倒吸一口气,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想说话,舌头却像打了结。想别开
脸,脖子却僵住了。只能瞪大眼睛看着她,看着她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眉眼,
看着她微微张开的、泛着水光的嘴唇。
「我啊,喜欢夏阳哦。」
她说了。就这么说出来了。没有铺垫,没有犹豫,像说「今天天气真好」一
样自然。说完还歪了歪头,好像在等我回应。
「呜……你……你……!?」
突然说些什么啊……。我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喜欢?哪种喜欢?青梅竹马
的喜欢?朋友的喜欢?还是……不,不可能。如果有那种喜欢,她就不会接受别
人的告白,不会在我面前炫耀和男朋友的约会,不会用那种甜蜜的语气说起「晴
君」。
「因为我们一直在一起嘛?从小到,小到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
她开始数,手指还在我胸口,现在改成了轻轻敲击,像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
琴。
「第一次见面是在小区游乐场吧?你四岁,我三岁半。你妈和我妈在旁边聊
天,我们俩在沙坑里抢一个塑料铲子。你把我推倒了,我哇哇大哭,你吓得赶紧
把铲子塞给我。」
她说着笑起来,眼睛眯成缝。
「小学一年级,我们同班。你坐我后面,老扯我辫子。我告老师,你被罚站。
结果放学时下大雨,你没带伞,我把我的小花伞分你一半,两个人挤得紧紧的,
还是湿了半边身子。」
她的声音软软的,像在哼一首熟悉的童谣。
「三年级,我出水痘,请假两周。你每天放学来我家,隔着门给我讲学校的
事。说今天体育课谁摔了个狗吃屎,说食堂的肉包子馅变少了,说班主任的新裙
子很丑。我趴在门上听,一边痒得想抓,一边咯咯笑。」
她的手指停下,掌心贴在我心口。温度透过衣服传进来,那片皮肤在发烫。
「怎么可能因为有了男朋友,就变得无所谓了呢……」
她最后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然后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看不懂的
情绪——像依恋,像歉疚,又像某种固执的坚持。
那倒是……没错。
我也是,不可能因为友希有了男朋友就变得无所谓,更不可能因此讨厌她。
绝对不会。我的喜欢不是开关,不能想开就开,想关就关。它像慢性病,潜伏在
血液里,平时不声不响,一受刺激就发作。
「我……」
我张了张嘴,那个词在舌尖打转。喜欢。喜欢友希。这四个字太轻,又太重。
轻得脱口就能说出,重得一旦说出就会改变一切。
这种事,从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大概是什么时候?是初二那年她生日,我攒
了三个月零花钱给她买了一条项链,她戴上时笑得特别甜,说「夏阳最好了」。
那一刻我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就位了。还是更早?是小学毕业典
礼,她穿着白裙子在台上弹钢琴,阳光从窗口照进来,给她镀了层金边。我在台
下看着,忽然觉得胸口发闷,眼眶发热。
但是,一直刻意不去意识到它。因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事。就像太阳每天升起,
就像春天花会开,就像她总在我身边——都是理所当然。以为那份理所当然会一
直一直持续下去,持续到我们都长大,变老,持续到世界的尽头。
但并非如此。理所当然,并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喜欢的心情,被率先告白的
家伙抢先了。他像闯入者,打破了我们之间微妙的平衡,把一切都搅乱了。
而这,阻碍了我去喜欢友希,阻止了我,向友希告白。
现在告白算什么?在她已经有男朋友之后?那不成小丑了吗?不成那种死缠
烂打的可怜虫了吗?我宁可把这份喜欢烂在肚子里,带进坟墓,也不要变成她恋
爱故事里一个尴尬的注脚。
「…………哼——」
不知如何理解沉默不语的我,友希小声嘟囔了一句。那声音里有点不满,有
点失望,又有点「果然如此」的了然。然后,
「呐,呐,夏阳。」
又带着一脸坏笑,用捉弄人的语气仰头看着我。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每
次她要说些让我难堪的话,每次她要炫耀什么,每次她想看我窘迫的样子,就会
露出这种表情。
「上次圣诞节,你知道我们去了哪儿吗?你知道吗??」
她问,眼睛亮得像发现猎物的猫。手指又开始不老实地戳我脸颊,一下轻一
下重。
「哪儿……不是梦幻乐园吗?」
我干巴巴地回答。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又来了,又要开始了。那个我已经
听过无数遍的话题,那个她百说不厌的、关于她和男朋友甜蜜约会的话题。
「没错哦~嘿嘿~♡~」
露出了我已经看过无数次的、炫耀般的笑容。那个笑容里带着少女的娇羞,
带着热恋的甜蜜,也带着一丝残忍的、对我反应的期待。她喜欢看我听到这些时
的表情,喜欢看我强装镇定却眼神躲闪的样子。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我当然知道。因为是她亲口告诉我的。还不止一次。从圣诞节前几周开始到
今天,一次又一次。耳朵都快听出老茧了。
第一次是圣诞节前两周,她在电暖桌旁,一边吃我家的橘子一边说:「夏阳,
圣诞节我要和晴君去梦幻乐园哦!听说有特别限定的烟花秀!」那时候我还勉强
能挤出笑容,说「是吗,那挺好」。
第二次是圣诞节前一周,她来借我的相机,说:「要拍好多好多照片!夏阳
的相机像素高!」我默默把相机给她,心里想的是:那台相机里存着我们去年暑
假去海边的照片,她笑得很开心,但不是对我。
第三次是圣诞节后第一天,她顶着黑眼圈却精神亢奋地跑来,一进门就叽叽
喳喳:「玩到闭园才出来!烟花好美!摩天轮转到最高点时,他亲我了!」说这
话时她脸红了,手指绞着衣角,那是沉浸在幸福中的少女模样。而我坐在电暖桌
旁,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脚底流,手脚冰凉。
国内最大的主题公园。不仅是家庭出游,也是情侣约会的热门经典地点。据
说圣诞节期间还有限定演出和游行,简直是人山人海,甚至到了要限制入场的地
步,火爆得不行。
情侣在情侣专属的日子,去了情侣专属的地方。仅此而已。没什么好奇怪的,
而且那已经是几周前的事了。虽然刚去完那天和第二天我确实挺消沉的,但这种
过时的话题现在可刺激不了我——我本来是这么以为的。
「所以,那又怎样?」
我冷淡地回应这个已经听腻了的话题。转过头盯着电视,虽然电视根本没开,
黑屏上只映出我们俩模糊的影子。这家伙一有机会就会炫耀。我不想再戳这个马
蜂窝,让自己的脑子被嫉妒填满。嫉妒是种丑陋的情绪,它会让人变得刻薄,变
得小心眼,变得连自己都讨厌自己。
「嘿嘿嘿~……我跟你说哦~」
她故意卖起关子,声音压得低低的,身体更贴近了些。呼吸喷在我耳廓上,
热热的,痒痒的。明明已经不想再听这家伙说话了,却无法推开这样的自己,让
我感到厌烦。我的身体像个叛徒,它记得她每一个触碰带来的战栗,记得她每一
次靠近时加速的心跳。理智在尖叫「快推开她」,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
得。
所以……。
「那天我们……第一次做了哦~」
所以,才会变成这样。这句话像把钥匙,打开了某个禁忌的盒子。盒子里的
东西涌出来,黑色的,粘稠的,带着毁灭性的气息。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
被重物击中。
「嘿嘿嘿~♡好舒服~。虽然听说第一次会痛,但晴君真的超级温柔哦。」
她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甜蜜的回味。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头发,眼睛望着天花
板,像在回忆什么美好的画面。
「我问『你经验这么丰富,以前有过吗?』,他说他也是第一次哦~♡」
她笑起来,笑声清脆,像风铃。可在我听来,那笑声像玻璃碎裂的声音。
「果然互相喜欢着的话,就算第一次也能变得很舒服呢~?」
她最后说,然后转过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像在分享什么了不起的发现。嘴
角还翘着,那是个幸福到有点傻气的笑容。
大脑被摧毁了。有这么一种说法。
指的是所谓的「被横刀夺爱」对大脑造成强烈冲击,脑细胞被粉碎成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