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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人行道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林萧单手拎着书包搭在肩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走路的步子懒洋洋的。旁边的苏筱渝正小口小口地咬着一袋牛奶,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成功的仓鼠。
“你昨天晚上作业写了没?”苏筱渝偏过头看他,声音被牛奶含得有点含糊。
林萧挑了挑眉,一脸理所当然:“没写。”
“又没写?!”苏筱渝差点把牛奶喷出来,瞪圆了眼睛,“今天老周要检查的!你忘了上次被罚站一上午的事了?”
林萧耸耸肩,语气轻描淡写:“没忘啊,站着挺舒服的,还不用听课。”
苏筱渝气得拿牛奶袋砸了他一下,白色的液体在袋子里晃了晃,差点洒出来。林萧敏捷地往旁边一跳,嘴角带着欠揍的笑:“欸,别动手啊苏大小姐,你这牛奶两块钱一袋呢,洒了多可惜。”
“你还知道可惜?”苏筱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加快脚步往前走,“我不管你了,反正等会儿挨骂别找我借纸巾擦眼泪。”
林萧大步追上来,和她并肩走着,歪头凑近她的侧脸,压低声音说:“你哪次没管我?上回罚站,是谁偷偷从教室后门给我递了瓶水?”
苏筱渝脚步一顿,耳根微微泛红,伸手把他的脸推开:“离我远点,热死了。”
林萧被推开也不恼,笑嘻嘻地退后半步,双手枕在脑后,慢悠悠地跟着她。晨风吹过来,带着路边早点摊飘来的葱油饼香气,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汽车鸣笛声。
走了一小段,苏筱渝到底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他一眼,语气软下来不少:“你到底为什么又不写作业?昨天下午你不是说回去就写吗?”
林萧的眼神飘了一下,随口道:“打游戏忘了。”
苏筱渝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双手抱臂,一双杏眼微微眯起,那表情分明在说——你编,你接着编。
林萧被她看得有点心虚,抬手摸了摸后脑勺,目光游移到路边的梧桐树上,假装对那片叶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林萧。”苏筱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嗯?”
“你看着我说。”
林萧深吸一口气,把视线转回来,对上她那双眼眸,最终还是投降了:“行吧,昨晚我妈让我去应酬了,跟几个合作方的长辈吃饭,回到家都快十一点了,实在没精力写。”
苏筱渝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语气里那份不满不知道是对谁的:“叶阿姨又让你去那种场合?你才多大啊,整天跟着大人喝酒应酬像什么话。”
“十八了,不小了。”林萧笑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行了别皱眉,皱多了长皱纹,到时候嫁不出去别怪我。”
苏筱渝一把拍开他的手,气呼呼地往前走:“谁要嫁人了!你少给我转移话题!”
林萧站在原地,看着她的马尾辫在晨光里一甩一甩的,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又上扬了几分。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盒草莓味的酸奶,瓶身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显然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苏筱渝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早上出门前拿的,”林萧把酸奶塞到她手里,别过头去不看她,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你不是喜欢喝这个味道吗?”
苏筱渝握着那盒冰凉的酸奶,低头抿了抿嘴唇,到底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小声嘟囔了一句:“算你还有点良心。”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学校的大门已经远远在望了。门口的值日生正在检查校服着装,三三两两的学生从四面八方汇向那道铁门,叽叽喳喳的声音和自行车铃铛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刚烧开的水。
“对了,”苏筱渝突然想起什么,拽了拽林萧的袖子,“下周五我爸公司年会,我妈让我问你去不去。”
林萧脚步一滞,表情微妙地变了变:“你妈让你问我?”
“嗯,”苏筱渝点点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说好久没见你了,挺想你的。”
林萧沉默了两秒,脑海里浮现出苏妈妈那张温柔的笑脸,和每次见面都要拉着他的手说“小林啊,以后筱渝就交给你了”的场面。他轻咳一声,耳根又热了几分。
“那个……我看看时间吧。”
“你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一提我妈你就怂了?”苏筱渝斜眼看他,终于抓住了反击的机会,笑得眼睛弯弯的。
林萧被她笑得浑身不自在,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额头:“笑什么笑,快走吧,要迟到了。”
他说完就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苏筱渝在身后轻快地追上来,马尾辫甩来甩去,酸奶瓶子在她手里晃荡,反射着清晨金色的阳光。
“林萧,你今天英语作业借我抄一下!”
“你不是写了吗?”
“我写了,但我怀疑我写错了。”
“你苏筱渝还会写错作业?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借不借嘛!”
“借借借,你别掐我胳膊!”
笑声和打闹声在校门口飘散开来,混进了那个普通又明亮的早晨里。远处上课铃还没响,早起的麻雀站在梧桐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替他们记录着什么——一些只有少年人才懂的、琐碎又珍贵的东西。
城市的另一端,和那片洒满晨光的梧桐街区仿佛是两个世界。
这里是老工业区改造的边缘地带,高耸的烟囱早已停止冒烟,铁锈爬满了废弃厂房的钢架,纵横交错的窄巷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阳光到了这里像是也失去了力气,懒洋洋地照不透那些逼仄的阴影。
在其中一栋外表破旧、内部却别有洞天的三层小楼里,一个男人正站在落地镜前。
他穿着一件垂到脚踝的黑色斗篷,兜帽没有拉起,露出一张五官深邃但毫无表情的脸。三十岁上下,颧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瞳仁是一种不正常的灰蓝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漂洗过的。他的嘴角永远挂着一点弧度,但那弧度里没有笑意,更像是某种习惯性的肌肉记忆。
男人低下头,看着手中一支纤细的玻璃试管。
试管里装着大约五毫升的液体,无色透明,和水没有任何区别。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它在光线下会折射出一种极其微弱的、不易察觉的淡蓝色荧光。
他把它命名为T30。
第三十次实验的产物。前面二十九次全部失败了——实验体要么大脑受损变成白痴,要么保留了认知却完全不受影响。直到第三十天,他终于在凌晨三点十七分找到了那个精确的配比。
男人将试管举到眼前,透过液体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日光灯,薄薄的嘴唇无声地张合了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试管里的什么东西说话。
然后他动了。
黑色斗篷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流畅的弧线,他走到工作台前,将试管小心翼翼地插进一个特制的金属盒里,合上盖子,揣入内侧口袋。工作台上散落着密密麻麻的笔记、烧杯、显微镜和一台还在嗡嗡运转的离心机,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转身走向门口。
他不需要再看这些东西了。T30已经成功了,所有的公式、数据、失败的记录,都变成了多余的废纸。
今天的任务只有一个——找到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受体。
走出小楼,巷子里空无一人。男人沿着墙根的阴影不紧不慢地走着,黑色斗篷在潮湿的空气里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他没有刻意躲藏,但也没有引人注目,就那样自然而然地融入了城市的灰色背景里,像一滴墨水溶进一池浑水。
他不需要走太远。
这片区域虽然偏僻,但往东走八百米,穿过两条街,就是一座二十四层的写字楼。里面挤满了大大小小几十家公司,每到下班时间,穿着职业装的男男女女就会从大楼里涌出来,像被捅了窝的蚂蚁一样四散而去。
他要找的,就是其中一个。
男人在写字楼对面的便利店里买了一瓶矿泉水,付钱的时候甚至对收银员露出了一个温和有礼的微笑,然后走到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坐在长椅上,拧开瓶盖,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穿过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落在写字楼的大门口。
时间还早,下午四点四十七分,距离下班高峰期还有一会儿。男人不着急,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得像一个等公交的普通市民。
大约四十分钟后,写字楼的旋转门开始频繁转动。
第一批下班的人三三两两地走了出来。男人微微眯起眼睛,灰蓝色的瞳孔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迅速过滤着每一个从门口经过的身影。
不是这两个,年纪太大,新陈代谢太慢,药物反应不可控。
不是这个,体型偏胖,体脂率过高,吸收效率会打折。
不是这几个,成群结队的,没有下手窗口。
他的目光在一个又一个身影上掠过,如同一只栖在枝头的夜枭,耐心地等待猎物出现。
然后,他看到了她。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从旋转门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通勤包,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她的五官算不上惊艳,但线条柔和,给人一种很舒服的亲切感。长发简单地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走路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是一个人出来的。没有和同事同行,也没有人在门口等她。
男人注意到她的表情——眉头微蹙,嘴唇抿得有点紧,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但很快,像是急着离开这个地方。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风衣口袋,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发了几秒钟的呆。
就是她了。
男人站起身,将矿泉水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随意而自然。他拉开步伐,穿过马路,黑色斗篷的下摆在车流间轻轻飘动。
他跟踪她走了三条街。
年轻女人叫周晚,今年二十四岁,在这栋写字楼里的一家公司做客户执行,入职两年,工资不高不低,活儿又多又杂。今天下午又被客户退了方案,领导当着全组的面把她骂了一顿,她憋着没哭,但走出大楼的那一刻,鼻子酸得差点绷不住。
她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准备抄近路去地铁站。脑子里还在过那个被驳回的方案,想着晚上回家要改到几点,明天能不能准时交上去。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不到十米的地方,一个黑色的人影正在逐渐缩短距离。
如果这就是一个寻常的下班夜,她会走进地铁站,挤上拥挤的三号线,回到那间和别人合租的小公寓,对着电脑屏幕改一晚上的PPT,然后在凌晨一点左右疲惫地倒头睡去,第二天再重复同样的一切。
但这个寻常的夜晚,不会来了。
当她经过一条没有监控的窄巷口时,身后的脚步声突然加快了频率。周晚本能地想要回头,但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只手就从身后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捂住了她的嘴。
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炸开了一片空白。
惊恐还没来得及涌上来,她就感觉到一阵冰凉的玻璃管口贴上了她的嘴唇。一股无味的液体滑进她的口腔,顺着喉咙流了下去,速度很快,她甚至来不及用舌头去阻挡。
男人松开了手,后退一步,安静地看着她。
周晚踉跄着转过身来,后背撞在巷子粗糙的墙壁上。她张着嘴想要尖叫,想要喊救命,但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只有气没有声。
然后她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疼,不痒,不热,不冷。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伸进了她的颅腔,以一种极其温柔的方式,把她大脑里所有的神经元连接一根一根地拔掉,然后再用一根全新的线,按照另一种逻辑重新把它们接回去。
她的记忆还在。她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记得自己住在哪里,记得今天被领导骂了,记得那个客户有多难缠,记得小时候养过一只叫豆豆的猫,记得妈妈做的糖醋排骨的味道。所有的记忆,一丝一毫都没有丢失。
她的情感还在。她依然会因为被骂而委屈,依然会因为想起家里的妈妈而心酸,依然会在看到路边的小猫时觉得可爱。所有的喜怒哀乐,原封不动地保留着。
她的理智、思维、判断能力,一切都完好无损。她依然是周晚,依然是那个会认真工作、会熬夜改方案、会在周末窝在沙发上看剧的普通女孩。
只有一件事变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个穿着黑色斗篷的男人。
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注视下,周晚瞳孔里的惊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一样,迅速地、彻底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从灵魂深处升起的情绪——
依赖。
不,这个词不够准确。依赖意味着需要,意味着不能失去,意味着情感层面的依附,但它远远超越了所有这些。那是一种绝对的、无条件的、植入骨髓的归属感,像是在出生之前就已经被写进了基因里,只是直到这一刻才被激活。
他是最重要的。
这个认知像一条不可违抗的指令,悄无声息地占领了她整个意识世界的最高权限。它没有删除任何东西,没有覆盖任何东西,只是在所有既存的记忆、情感和思维之上,静静地压了一个新的、唯一的、绝对的优先级。
她可以为任何人做任何事,但前提是这件事不能与他冲突。她的情绪可以和任何人共鸣,但那个人必须排在他的后面。她的生活可以继续按照原来的轨迹运行,但那个轨迹的圆心,从此变成了他。
周晚眨了眨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男人的面孔。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被操控的僵硬或木讷,她的表情自然而松弛,嘴角甚至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真诚的微笑。
“主人。”
她开口了,声音轻柔而平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男人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表情波动——一种冷静的、审视过后的满意。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弧度比之前多了半度。
那支试管空了,但他的口袋里还有九支。
这座城市很大,人多得数不过来。
他转过身,黑色斗篷在昏暗的巷子里划出一道弧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身后传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周晚拎着她的通勤包,安静地跟了上来,步伐轻快,表情从容。
如果这时候有人经过这条巷子,只会看到一个穿米色风衣的白领女孩独自走在路上,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
没有人会知道,就在十秒钟之前,她的整个人生被悄无声息地掉了个个儿。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林萧正站在校门口,被苏筱渝揪着耳朵嗷嗷直叫。
傍晚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梧桐叶在头顶沙沙作响,远处飘来路边摊烤红薯的甜香。
苏筱渝的声音又气又笑地响起来:“你说好借我抄英语作业的,结果你自己也没写!林萧你个大骗子!”
“我没说我自己写了啊,我说的是‘借你’,我又没说我有!”林萧一边躲一边嘴硬,笑得眼角都弯了。
“你——强词夺理!”
校门口的麻雀被这阵笑闹声惊得扑棱棱飞起,落到了更高的枝头上,歪着脑袋看着下面两个打打闹闹的少年,像是在看一场永远也看不腻的戏。
这座城市的上空,晚霞正在慢慢烧成一片橘红色,美得让人想停下脚步多看两眼。但街上的人都在赶路,没有人抬头。
一个世界正在悄然裂开一道缝隙,而大多数人,还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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