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更衣室
后台那场散了的第三天,秦曼的电话就来了。
那几天,漫展养老院里没消停过。去看展的那几个把手机里的照片一股脑丢进群,有正脸的,有侧影的。还有一张,是沈知薇弯腰去捡道具的时候,叫谁从背后拍下来的。那张图在群里挂了整整一个下午。宁小满嚷着要打印出来贴床头,叶蓉发了一长串捂脸,何静回了个句号,谁也接不上话。
沈知薇没在群里冒头。夜里把那些照片一张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把手机扣在被子上,闭着眼躺了一会儿。照片里那个阿棠,腰还是那截腰,腿还是那两条腿,下巴一收,眼尾一挑,倒真是当年那个样子。
第三天下午,秦曼单敲了沈知薇。
一长串语音转成文字。说秦曼有个老相识在城西开了间影棚,地方偏,人杂,胜在清静,器材是新的。说瞧了后台那一场,心里发痒,想正经拍一套阿棠的片子出来,就当替这老姐妹补一场。说阿棠那些行头压在箱子里,再压就要生虫,趁早穿一回。末了添一句,你儿子跟来搭把手,搬东西。
沈知薇盯着那一串字,看了半晌。
搬东西。那箱行头加起来不到二十斤,沈知薇两只手就能拎。那点想头,写得明明白白,就摆在字缝里。上回在后台,那几个人的眼睛是怎么红着,怎么盯着看,怎么到散场了还不肯挪窝,沈知薇心里都有数。
沈知薇想回绝。手指在键盘上按了两下,又删掉。
要说最后怎么还是应了,沈知薇自己都掰扯不清。一半是那间影棚听着新鲜,一半是那身行头确实舍不得再压着。还有一半,嘴上不认,心里门儿清,沈知薇是想去看看,秦曼到底想干什么。
沈知薇回了一个字。行。
影棚在城西一个旧厂房改的园区里,一截铁楼梯盘上去,二楼一整层。推门进去,冷不丁一股新漆味。
里头比想的大。顶上吊着几排灯架,反光板支在四角,一块白幕拉起来,占了半面墙。当间空着一块地,铺着灰毯。靠里那侧,一溜排开三个更衣隔间,挂着布帘,帘子不到顶,从棚顶垂下来。尽头立着一面全身镜,一人多高,木框的,镜子前头摆着一条长凳。沿墙一长排铁架,杆子上挂满了C服,黑的蓝的花的,挤在一处,落了灰,看得出有些年头没动过了。
秦曼早到了。一身深紫的缎面旗袍,开衩挑得高,外头披着件黑的薄披肩。人靠在灯架边上,手里端着杯水,听见门响,转过身来。
「阿棠。」
这一声,慢悠悠的,尾音往上挑。
「又把阿棠叫上了。」沈知薇摘下口罩,把包搁在桌上。
「今儿不就拍阿棠。」秦曼把杯子放下,眼睛越过沈知薇的肩,往后头看,「小朔也来了。」
陆朔跟在沈知薇后头半步,一身黑卫衣,手里拎着那个旧箱子,冲沈知薇点了下头,叫了声曼姨。
「长这么高了。」秦曼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目光在他肩线上停了停,才慢慢收回来,「搬东西辛苦你了。」
「不辛苦。」
秦曼笑了一下,没接,转身领着两个人往那排架子走。一路说,说当年拍片子的去处,说这间影棚的老板是秦曼从前的摄影师,如今自己出来单干,人爽快,价钱也公道,今天包了半天,谁也不来打扰。
沈知薇听着,眼睛却在四处看。这地方是真静。除了几盏灯亮着,静得能听见隔壁厂房那边的回声,一声接一声,撞在墙上。
「你瞧。」
秦曼把沈知薇带到一张工作台前。台上摊着个玻璃盒子,里头收着几顶假发,颜色都旧了,式样是前些年兴的那一路。边上还立着几支发胶,见了底。秦曼随手拿起一顶,比在沈知薇脸侧,又把镜子转过来给沈知薇照。
「这些你先挑。挑不中的,箱子里还有。」
沈知薇伸手翻了翻,没翻出中意的,索性把箱子打开,取了自己那顶深栗的长卷。发网勒紧,假发扣上,一张脸先扑粉底,把眼角那点细纹压平,再拿眉笔把眉挑高些,眼线往眼尾一勾。镜子里那张脸一点点换了岁数,不是沈知薇,是阿棠。
秦曼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只把自己那身也换了半截。一件银灰的紧身,后背开得低,一直敞到腰上。秦曼站在镜子前头,扭着身子去够后背那条拉链,够了两回,够不着,把胳膊落下来。
「阿棠,过来搭把手。」
沈知薇走过去,捏住那截凉凉的链头往上提。提到一半,秦曼抬手把颈侧一缕头发撩开,脖子往后仰了仰。那截脖子白,颈侧一颗小痣,缎面贴着一道背弧。沈知薇手上没停,把链子提到肩胛那处,手底下忽然一顿。
镜子里,秦曼的眼睛没在看自己,在往旁边瞟。
沈知薇顺着那一道视线看过去。隔着两排架子,陆朔正蹲在灯架底下,替沈知薇翻那几件压旧的行头,肩背绷出一道线,卫衣袖子卷到肘上,小臂上那层薄肌在灯下亮着。
「拉到底。」秦曼说。
沈知薇把剩下的半截提上去,退开半步。秦曼这才把眼睛收回来,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笑了一下。
换衣裳的空当,秦曼从那排架子底下走过去一趟,脚步放得慢。旗袍的下摆扫过陆朔膝头,又收回去。陆朔抬头看了一眼,复又低下。
「小朔。」秦曼在他跟前停住脚。
「嗯。」
「你妈那些行头,你认得出来哪件配哪件?」
「不认得。」
「那正好。」秦曼弯下腰,伸手在架子上拨了两件,「来,帮姨把这件抖开。挂久了,全是褶。」
沈知薇在对面的窄镜前站着,从镜子里看着这一幕。秦曼弯腰的时候,旗袍后头的开衩挑起来一线,一直露到腿根上头那片白。陆朔垂着眼去接那件衣裳,手碰着边角,又错开了,人没动,脸却偏了一下。
这一下,沈知薇看见了。
那点想头,从这会儿起,就摆在明面上了。
「行了。」沈知薇开口,声音平平的,「我自己那身也该穿起来了。」
秦曼直起腰,把那件衣裳往架子上一挂。
「你先去里头换。」秦曼抬手往最靠里那个隔间指了一下,「那头灯亮,镜子也清。我在这儿把那两盏柔光的调一调。」
沈知薇拎着自己的行头,往最里头那个隔间去。走过去的时候,从陆朔背上扫了一眼。他正低着头,把翻乱的衣裳一件件码回架子上,谁也没看。
帘子拉上。
隔间小,一条窄镜镶在壁上,底下搁着一张小凳。沈知薇把那身蓝金的行头抖开,一件件往身上套。先是里头那件开档的连身,再是外头的,肩甲要扣,三根系带全在背后,一个人捯饬半天也系不周正。沈知薇索性把系带先撂着,对着那条窄镜往脸上补妆,一样样往下扑。
外头有动静。
先是一阵脚步,往这头来。接着是秦曼的声音,不高,隔着两层布飘过来。
「这拉链又卡住了。小朔,过来帮姨一把。」
陆朔应了一声。
沈知薇把眉笔搁在小凳上,侧着耳朵听。棚里就剩几盏灯的电流声,嗡嗡的。过了半晌,那头飘过来一句,还是秦曼,声音比方才低,拖着。
「你手劲大,捏着,慢慢往上。」
又静了一阵。
再往后,是一声很轻的气音,从鼻子出,压着,又没压住。
沈知薇捏着眉笔的那只手,慢慢松开。
沈知薇没动。坐在小凳上,隔着帘子听了一会儿,才伸手把帘子掀开一线。那排隔间一溜排开,最前头那间的帘子底下,透出一道暖黄的光,光里落着两条影子,叠在一处,一个高一个矮,都不动。
沈知薇赤着脚,从隔间里出来,顺着那排架子,贴着墙往里走。走到尽头那面全身镜跟前,停住了。
镜子斜对着最前头那个隔间。那道帘子没拉严,留着一指宽的缝,缝里头的动静,正对这面镜子。里头照得清清爽爽。
秦曼背对着外头。那件银灰的紧身挂在身上,后背那条拉链开着,从颈子一直敞到腰,两片料子往两边垂,把一整条脊背亮在灯下。那条脊背白得晃眼,从颈子到腰窝一路软下去,皮肉是活的,随着呼吸一起一落。底下那条深色的裙还勒在胯上,勒出一圈丰腴的、饱满的弧。
陆朔站在秦曼身后半步,一只手撑在隔间壁上。
「小朔。」秦曼偏过头,声音压着,「让人瞧见,这算什么事。」
嘴上这么说,人却往前挪了半寸,把后背又往那边送了送。一只手还捏着帘子边,指头一紧,帘子又往外松了一线。
「曼姨。」陆朔开口,声音也低。
「嗯。」
「你这拉链卡哪儿了。」
秦曼没答。把捏着帘子的手松开,反手去够后背那条链子,够不着,索性把整个背亮在灯底下。
「你捏着往上拉,就知道了。」
陆朔伸手,捏住那截凉凉的链头。手背擦过秦曼后背那层皮,秦曼肩膀缩了一下。链子往上走了半寸,到肩胛那处,停住,没再动。
那只手也跟着停住。
「拉不动。」陆朔说。
「那你,」秦曼尾音拖着,「自己看着办。」
镜子里,这一来一往,沈知薇看得一清二楚。
那点门道,沈知薇认得。一句一句往外递,一步比一步软,嘴上拦着,身子反倒往前凑。这股味道,沈知薇太熟。上回在自家那张床上装的那副醉,用的就是这个路子。如今换了地方,换了个人,换了一张嘴,说词却是同一帖,一个字都没差。
好酸。
心里头先滚上来的,是这两个字。滚上来,堵在心口,也不散。
镜子里,秦曼忽然低低叫了一声。
陆朔那只手从敞开的脊背底下插进去,贴着腰窝那层皮往下滑,滑到裙腰上,指头一勾。秦曼整个人往前一趔趄,扶住了隔间壁。
「你做什么。」秦曼声音变了调。
「曼姨不是要拉链么。」陆朔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秦曼耳后,「帘子都拉上了,还拉什么链子。」
这一句,把那层纸捅破了。
秦曼半张着嘴,脸偏过来。从镜子这头看,那张明艳的脸,眼皮挑着,唇抿了一下,没认,也没驳。
陆朔没等秦曼答。一只手把她按在隔间壁上,另一只手把那条裙子从胯上往下扯。缎面的腰一松,裙子滑到脚面。里头那件紧身底下,什么也没隔。秦曼两条腿并着,并得不牢。膝盖从后头挤进去,那条缝被分开了半尺。
四十来岁的女人,肉是养出来的。屁股又圆又翘,胯也长得宽,两条腿从后头看过去,上半截白得发亮,往下收进靴口。一只手掌覆上去,按住那两瓣肉往前一推,秦曼整个人趴在壁上,胸口压着,那两团隔着紧身挤在墙面,压出两道深沟。
「不行。」秦曼把脸埋进臂弯,「这儿不行。你妈在外头,一会儿就过来了。」
「外头又没人。」陆朔在背后说,手上没停。
这一句,沈知薇听着,心口猛地一跳。
这话也是沈知薇说过的。不,是那晚该说、也装模作样说了的那一句。沈知薇躺在床上装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