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01·福气
孩子在她怀里拱,嘴往她胸口那块布上找,找了三次没找着,急得哼。
她把勺子从汤碗里抬起来,停在半空,汤沿着勺沿往下坠了一滴,落在桌布上。
"我这辈子运气好!好到我不敢大声说!"
左手从领口伸进去,隔着针织衫捏住自己左边的乳房,指腹往乳头上挤了一下。奶先出来一点点,热的,把布料从里面顶湿了一个点;再挤,指缝里就湿了,黏的,两指一分,拉出一线透明的丝。
"公公婆婆走得早,我这辈子没被人立过一条规矩!"
那线丝在灯下亮着。左手抽出来,在桌布底下抹了两下,桌布上洇出一个指甲大的深点。
"武蔼结婚这些年,他在外面一个女人都没有;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现在人还住在我家里!三样!我这三样福气摆出来,谁家比得了?"
说完这句,喉咙里那口气才松开。刚才那半句是屏着说的,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发飘。
孩子还在拱。她隔着衣服按了按另一边,布料上又湿了一小块,两个点连成一片,贴得她有点疼。
"还漏吗?"秦武蔼问。他没抬头,筷子在盘子里翻,刮过盘底刮出一声。
"漏,左边这件已经不顶事了。"
"晚上别穿那件白的。"
"我知道,你别看我。"
她把手从胸口拿下来,在裙子后摆上摁了两下,压住。孕后期下面天天是湿的,今天尤其,大腿根内侧黏着,腿一并就牵出一线。她把两条腿在椅子底下慢慢错开。
抬头。眼睛落在通往厨房的那扇门上。
门开了。
"汤来了。"
高世镜端着白瓷汤碗从厨房里出来,围裙系在西装衬衫外面,前襟被顶出两块圆的,围裙的布在那两块上面绷着,走一步,绷一下。
她看着他走。三步。眼睛没往下移,看着他围裙下面那块不太对的地方,一直看到他走到桌边。
汤碗落到桌上的时候,碗底磕了一声。
她把碗从自己面前推过桌面,推到丈夫手边。
"你喝,爸熬了一下午,你昨天在集团没吃午饭。"
"我不喝汤。"秦武蔼把碗推回来半寸,手收回去,伸筷子给她夹了一块鱼腹,"你吃鱼,你怀着孩子。"
"我不吃鱼,腥。"
"吃点。"
她夹起来,咬了一半。鱼肉在嘴里是温的,她咽下去的时候胸口又胀了一下。
"爸坐。"
高世镜绕到桌子那边,一只手撑住椅背,另一只手绕到身后,把裙摆后襟撩起来,压到自己的屁股底下,才坐下去。
坐下那一下,大腿根内侧黏了一下。他往前挪了半寸。
那一挪,她整个背靠上了椅背,裙子的后摆被她压在腰后,起了一道折。她伸手把领口往上拽了拽,拽的时候右乳又渗了一下,指腹上带出来一点,她抹在裙子的暗处。
桌面上,秦武蔼的右手从桌子底下放到自己裤裆上,隔着西裤压了一记。
布料陷下去一块,那根在压下去的时候顶着他的掌心。
他把这只手拿上来,重新伸筷子。
"爸这汤熬得不错。"他说,眼睛在桌面上,"放了多少姜?"
"两片。"高世镜说,"你上回说姜多了,我记着,这回我少放了一片。"
"你记得挺清楚。"
"你吃的东西,我都记得。"
她低头喝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她喝了两口,第三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还是紧的。
手伸到底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孩子在里面翻了个身,顶得她肋骨一酸。她换了个坐姿,把后背重新靠回去。
"爸,明天我去集团一趟。"她说,"复查的单子我去签,你不用跑来跑去,抱着孩子走一趟就是了。"
"我自己去。"高世镜说。他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叠成四折的纸,推过桌面,"你去不合适,检测层那边要本人核指纹,人家不认代办。"
纸上印着集团的检测预约号。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指腹在纸角上按了一下。
"周三上午?"
"周三上午九点。"他说,"你抱着孩子来就行,剩下的我自己弄。"
"你自己弄什么?"秦武蔼问。
"我自己的事,不麻烦你们。"高世镜说,"我五十三了,做个体检还要女婿陪着,像什么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笑得规规矩矩,眼角有细纹。
她手里的纸捏出了一道折痕。
"爸,这是什么检查?"
"集团新出的。"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完,才接着说,"生物美容那一条线,做员工的体检顺带做一次,不要钱。"
"免费的东西你也信?"
"做一次就做一次,我又不掉块肉。"他把话说完,端起自己的碗喝汤。喝的时候碗挡着脸,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她怀里那块布又湿了一点。孩子哼了一声,她低头拍孩子的背,拍下去的时候衣料蹭了一下,她膝盖在桌底下轻轻抖了一下,自己没察觉。
她把孩子的脸往自己胸口按了按,衣料底下冒出来的那点奶沾在孩子嘴角上,她用指腹抹了。
抹完那根指头在桌布底下蹭了两下。桌布上那个深点还在,旁边又添了一个小的。
谁都没擦。
"爸,"她忽然说,"你最近瘦了,围裙那个结上个月还在你后腰这儿。"她抬下巴比了一下,"现在往前了,整整往前挪了两指。"
高世镜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围裙松了,我回头把带子收一收。"
"我再给你买一条,这条旧了。"
"不用,这条穿着顺手。"
秦武蔼把筷子放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喝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她接住了,又放开了。"你在忍什么?"她问。
"忍什么。"他说,"我吃完了。"
"你爸这身子骨,比我都硬。"他说,"你操什么心。"
她没接这句。她把碗里最后那点汤喝完了。
饭后,她抱着孩子上楼哄睡。
再下楼的时候,客厅的灯只剩厨房那一盏。高世镜站在水槽前洗碗,围裙还没解。
水声哗哗的。她站在门框外面,看了一会儿。
后背弯着。洗碗的时候手往下压,衬衫从腰那里抽出来一点,露出一段腰。
"爸。"
"嗯?"
"明天那件衬衫换一件,这件领子洗白了,穿出去让人看着不像样。"
"好,明天换那件灰的。"
她沉默了一下。
"你一个人,太累了。"
水声停了。
他手撑着水槽沿站了两秒,然后自己把水龙头重新拧开。
"不累。"他说,"你去睡吧,怀着孩子别熬夜,夜里凉。"
"你也早点睡。"
"嗯。"
她上楼。
卧室里没开顶灯,床头那盏小灯亮着。床上那个人已经躺下了,背对着她的位置,被子盖到肩膀。
她坐到床边,把拖鞋踢掉,慢慢躺下去,平躺着,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孩子在她肚子里踹了一脚,踹在手掌心那块地方。
她侧过身,伸手替旁边那个男人把滑到腰上去的被子往上掖。
手背擦过他的睡裤。
那底下是个软的、凉的。
她手停了一下。
停了三秒,手抽回来,在自己睡衣上擦了两下。抽手的时候衣襟蹭过去,那两下蹭得她半个背绷起来,睡衣前面跟着湿了一小块,是热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一小块,又拿手按了按。
床上那个人的肋骨动了一下。
眼睛没睁。
"床头有杯水,你顺手喝了。"
她摸黑去看床头柜,摸到那杯水,拿过来。杯子是凉的。
她自己喝了。那口凉水下去,牙一酸,两个乳尖跟着紧了一下,睡衣前面那块本来就湿着,这一下又洇开一圈。她把手按在胸口上,按了两秒,掌心底下那块布是潮的。
屋里很静,只有他的呼吸,稳得像一台机器。
"你最近睡得好吗?"她问。
"好。"
"你眼睛底下有青的。你上礼拜三夜里,起来过没有?"
床上安静了一下。
"你喝水。"
"我问你起没起来!"
"起过。"
"起来干什么?"
他没答。
她把手机从床头柜上拿起来,屏幕亮了一下。
一点二十。
光在黑暗里刺眼,她眯了一下眼,把手机扣回柜面上。
下床,光脚走到窗口。
楼下客厅那盏落地灯还亮着,光从窗框里透出来,照在草坪上一小块,方方正正。
"爸!"她朝楼下喊了一声。
没人应。
那盏灯还亮着。厨房方向没有水声,也没有脚步。
她把胸口按着的那只手拿下来,指腹在睡衣那块湿上抹了一下,抬起来看了一眼。指头在暗里发亮。
她就站在那儿看那盏灯。
什么也没说。
站了很久。
走廊尽头那扇门底下,有极轻的一响。
像有人起身,又坐了回去。
她没回头,转身回床,把被子重新盖回那个男人肩上。
躺下去的时候她没盖自己的那一半。睡衣前面那块湿贴着肚子,凉了一会儿,又被肚子里那个孩子顶热了。
第二天早上,保姆把桌布收去洗的时候,指着上面一个指甲大的深点问她:"太太,这是油还是什么?"
她正在扣外套的扣子。扣到第三颗的时候,衣料隔着内衣蹭了一下,她手上慢了半拍。
"油。"她说,"洗不掉就换一块,不用省。"
她扣好最后一颗,走到餐桌边,把那张叠成四折的纸从桌上拿起来,折好,塞进自己包里。
纸上还留着她指腹按出来的那道折痕。
"周三,九点!"她对着厨房方向说。
"嗯。"厨房里有人应了一声。
水龙头开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外套前襟,那块布上,又出了一小点。
她伸手按住了那块,掌心底下是热的。指腹隔着一层布压下去,底下那块抵着她的指节。
按了两秒,才把手拿开。
手拿开的时候,布上那个点被压得更深了,从指甲大扩到铜钱那么大一圈。
她没擦。
穿鞋的时候她弯下腰,孕后期弯不下去,只能一条腿跪在门口的换鞋凳上,另一条腿往后伸。
外套前襟垂下来,她自己看见了那块深色。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朝外看,正好看见她跪在凳子上、手撑着鞋面往脚上套。
那道目光停了两秒。
她把鞋穿好,站起来,没回头。
"晚上我把复查的单子拿回来给你看,你自己看看上面写的什么。"她对着门里说。
"看它干什么。"
"你自己看。"她说,把门带上了。
S02·一支药
打针那天是周四,检测层的玻璃很厚,她抱着孩子在走廊里站了四十分钟。
玻璃那边是一排银灰色的舱体,机器一直嗡,嗡得她怀里孩子的耳朵动了一下。
走廊另一头传过来一句,隔着一道玻璃门,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听得见。
"别给我留后手,该上的项目全上,钱不是问题!"
她脚步顿住。
左手把孩子往上托了托,托的时候孩子在她胸口蹭了一下,衣服上就被蹭出一小点湿。
她走过去。玻璃门里站着高世镜,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撸到肘上。他对面是个三十来岁的姑娘,白大褂,手里一块硬板。
"爸,你怎么在这儿?"
"来了,你坐这儿等,我这边快完了!"他回头,笑了一下。
她把孩子放在走廊的长椅上,自己蹲下去,从包里抽纸巾擦了擦孩子的嘴角。
"高先生,这份是知情同意书。"白大褂把板子递过去,念起来,"返老药第七代,生物美容方向。注射后三到六个月见效,外观年龄可回溯二十年以上!"
她抬头看他。
他衬衫的领口敞着,喉结在那里上下动了一次。
"常见反应:潮热、乏力、皮肤敏感、体重波动。"白大褂翻页,"下面这几条要说清楚。"
"说,你一条一条往下念。"
"内分泌轴重置。用药后雄性激素会被压制到接近检测下限,雌性激素水平相应上升。"
走廊的嗡声压在这句话上面。
"激素轴可能不可逆。"白大褂停了一下,"这一条我不能替你说成'可能恢复'!临床上目前没有逆转的先例。"
高世镜没立刻说话。他伸手把同意书拿过来,自己看那一行。
手指按在纸上,指节那里有一道凸起来的青筋,跳了一下。
"这条是什么意思?不可逆,是说他以后一直这样?"她站起来问。
"字面意思。外观年轻是主效果,激素这一块是副作用。"白大褂说。
"那不做就没别的办法了吗?"
"做不做由高先生自己定,医生不能替他做主!"
她把孩子从长椅上抱起来,抱得很紧。孩子在她怀里挣了一下,脸往她胸口拱,隔着衬衫找了一会儿,一口咬住那块布,咬出一小片湿。
她按了一下胸口那块地方……布底下被孩子那口咬得发疼,她把整只手掌摊开按上去,按了三秒才松开。
"爸,刚才那些话你都听见了吧。"她说。
"听见了,我一个字都没漏。"
"那你到现在还要做?"
"要做,今天就做!"
他把同意书放在膝上,从口袋里摸出笔。
走廊那头,走廊尽头,秦武蔼站在电梯口没过来,一只手插在西装口袋里。
那只手在口袋里握成了一个拳,握到西装布被顶起一道棱。
她看见了。
她回头,正好看见他把那个拳松开,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扶了一下电梯门框。
"武蔼,你别站那么远,你过来。"她叫他。
"我在那边等。"他说。
"你过来,现在就过来!"
他过来了。皮鞋在走廊的胶地板上踩出两声。
"签吧,你自己想清楚就行。"她说。
高世镜没动。他拿着笔,抬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
孩子正含着那块布,睫毛压在下眼睑上,睡得正好。
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把笔落下去,在签名栏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了,把纸推回给白大褂。
"这儿还有一份,跟刚才那份一样。"白大褂说。
"不用看了,一起签。"
第二张纸他连看都没看。
注射室比走廊小,冷气重。她站在门口没进去,孩子在她怀里。
"袖子,往上再撸一截。"
高世镜把衬衫袖子往上又撸了一截,把左手搁在台面上。前臂内侧青筋浅,皮肤比年轻人白,扎针的位置被酒精棉擦出一小圈凉。
"会有点胀,您忍一下。"
针头进去那一下,他手背上那条青筋跳了一下。
他自己笑了。
"就这个?我还以为得有多疼呢!"他说。
"疼的在后面,头两个礼拜没感觉,第三个礼拜开始你会觉得身上不对劲,到那时候别自己扛,来找我。"白大褂推药。
"嗯,你说的我记住了。"
"高先生,最后问一次,你确定?"
"确定,不用再问,打!"
药推完,针拔出来,一块棉球按在针眼上。
他自己按着棉球,从台面上下来,走过来,在她面前站住。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他说。
"看你脸,你脸上有点红。"
"我脸怎么了,哪儿红了?"
"没怎么,我就是想看看你的脸。"她说。
他笑了,笑得跟平时一样。他弯腰去看孩子,孩子在他靠过来的时候睁了一下眼,又闭上。
"这药什么时候见效?"她问。
"三到六个月吧,慢是慢了点。"他说。
"那你为什么现在打?"
"现在打,半年以后正好,到时候孩子会走路,我还能抱着他跑!"他说。
"爸,你今年已经五十三了。"她说。
"我知道我五十三,不用你提醒我!"
他说完这一句,低头看了自己胸口一下,又很快把眼睛移开。
她没接这句。
白大褂拿着记录板走过来:"高先生,注射后要进舱观察四十分钟。这边请!"
"还得躺四十分钟?"
"监测心率,看有没有急性反应,都是规定动作。"
他跟着进了里间。那道门是一扇厚玻璃,从外面能看见里面。
她抱着孩子站在玻璃外面。
舱体是躺式的,他躺进去的时候先用手撑了一下边沿,慢慢地放平自己。衬衫没脱,只把袖子放下来了。
玻璃上有一层淡淡的雾。
她把手掌贴上去,掌心印在玻璃上,印了一会儿,雾被她的手焐开一小块。
"太太,您可以坐那边等,不用一直站着。"白大褂站在她身后。
"我站着就行,你别管我。"
舱里那个人胸口起伏得比平时快。一下一下,看得清。
她低头看怀里的孩子,孩子还在睡,嘴角上挂着一点刚才含出来的口水。
她拿纸巾抹掉。
孩子在她怀里又拱了拱,脸往她胸口那块湿的地方贴过去。她没拦,反倒把孩子的脸按了按,按在那块湿上。
"饿不饿?妈妈一会儿喂你。"她小声问。
孩子没醒。
四十分钟,她一直站在那块玻璃前面,没坐下!
里面那个人中间动过一次,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摸完又放下。
"武蔼,你看他摸脖子干什么?"她回头。
秦武蔼站在两步以外,两只手都在西装口袋里。
"不知道。"他说。
"刚才那针,你一直看着他打的?"
"我签的字。"
"你在哪一栏签的字?"
"家属。"
她抱着孩子,肩膀往下塌了一点。孩子在她胸口那块湿上又蹭了一下,她被蹭得一酸,整个人跟着一紧,把孩子往上抱了抱。
那一下她自己知道。
低头看自己的裙子,裙摆前面那片暗了一小块。她什么也没说,把孩子换到另一只胳膊上,压住了那块。
玻璃里面,高世镜翻了个身,侧对着外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监测仪在他床头那台机器上跳着数字,绿色的,一格一格往上走。
"屏幕上那个数字是什么?"
"心率,八十六,在正常范围里。"白大褂说。
她的手指在玻璃上按了一下,把那小块被焐开的雾又抹开了一点。
"他平时的心率是多少?"
"平时六十五左右吧。"
"怎么能差这么多?"
"应激反应,一会儿就下来!"
她没再问。抱着孩子的手在往下滑,她把孩子往上颠了颠,颠的时候胸口那块布被拉紧,湿的那一小片贴在皮上,凉的。
玻璃外面,走廊很静,只有机器一直嗡。
"太太,四十分钟到了,他现在可以出来了。"
她没动。
"太太,您听见了吗?"
"再等一分钟,他就快出来了!"
白大褂没说话,站回去了。
她把孩子往上抱了抱,孩子在她怀里哼了一声。嘴角还挂着刚才那点奶渍,她抹掉,顺手按了一下自己胸口……湿的那一块又扩了一圈,一直漫到衣服的侧缝。
里面那个人睁眼了。他转头往玻璃这边看了一眼,看见她站在外面,抬手招了一下。
她也抬手招了一下。
招完把手放下来,两只手抱着孩子,站在那块被自己手掌焐开的玻璃前面。
监测仪上那个绿数字掉到七十四,又跳回七十六。
"爸,你听见我说话吗?"她隔着玻璃喊了一声。
里面那个人听不见。他躺回去,把眼睛合上了。
她抱着孩子站在那儿,一直站到白大褂再一次抬手看表。
S03·帐篷
洗完澡出来的是她父亲,站在客厅灯底下擦头发;她端着一杯水,站在门边看了很久。
她本来要去厨房,走到门边就停下了。
高世镜刚从浴室出来,家居服的领子敞着,头发是湿的,水从发梢上滴下来,滴到肩膀上,把领口那圈布洇深了一线。他一手拿着毛巾,一只手抬起来擦后脑。
抬手的这一下,领口往下滑了半寸。
锁骨那一段露出来,白得不像五十三岁的人。
她喉咙动了一下,杯子里那点水跟着晃了晃,撞在玻璃壁上。
"头发擦干了再出来,别把水一路滴到客厅的地板上。"她说。
"擦过了,热水器今天怎么这么烫?"他把毛巾搭在肩上。
"我温度调过了,你要是嫌烫就往左边掰一格。"
"哦,那下回我自己调。"
她走过去,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坐进沙发,顺手把靠垫按了按。靠垫的边角蹭过去,她整个背绷了一下,很快松开。
"爸,你脖子上有块红的,是不是刚才洗澡蹭出来的?"她说。
"哪儿?我自己看不见。"
"这儿,就在喉结旁边那一块。"
高世镜抬手去摸,摸的是喉结旁边那块。指腹按下去,按了三下。
那块地方什么也没有。
他把手放下来,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重新擦头发。
她低头去看自己的杯子,水面上浮着一点灯光的影,晃了一下。
沙发另一头,秦武蔼坐着,手里也拿着一个杯子。他一直没说话,眼睛看着电视,电视没开。
"武蔼,你要不要水?我给你倒一杯温的,别干坐着。"
"不喝。"
"你那杯子端在手里十分钟了,一口都没动过,凉了吧。"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茶几的玻璃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她眼角往那边扫了一下。
那一声之后,他手没离开杯底,指节压在玻璃上,压出一小块雾。
她转过头,正对着他。
他的眼神没在电视上,也没在她身上。他在看门的方向。
看的是站在门和走廊中间那个人的背影。
那个背影是湿的,家居服的布料贴在肩胛上,肩胛骨一动一动。他擦头发的时候把手抬起来,两条胳膊一撑,后背的那片布就拉紧了,贴在腰上,露出腰线。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回去,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他。
转回来的时候,眼睛就落在他的裤子上。
那里顶起来一块。
西裤的布料被从里面撑出一道明显的形状,斜着往上,一直顶到皮带扣下面。那根把裤子顶出一个钝角,布上的褶都变了方向。
他没动,那三秒里一动没动,连胸口那口气都一直压着没喘。
然后他把右腿抬起来,架到左腿上,翘起腿,把那一块压回布料底下。
动作很自然,像看球的时候换了个坐姿。
"你腿是不是麻了,怎么忽然翘起来?"她问。
"换个姿势。"
"哦,那你随意。"
她把手伸到自己的杯子上去,杯子里的水还是满的。手指在杯壁上按了一下,按出一小块雾,雾很快又散了。
下面那处跟着缩了一下,内裤底上洇开一小片,凉。
她整个人在沙发上僵了半秒,背上出了一层细汗,浸在针织衫里,凉。她没承认。
"水给我。"秦武蔼说。
他抬头冲她笑了一下,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
"你不是说你不喝吗,怎么又要了?"
"现在喝。"
她把杯子推过去。推的时候手在茶几上滑了一下,指节碰到他的手背。
两只手都在杯子上停了半秒。
他把杯子拿走了,她把手收回来,收回来以后在自己的膝盖上放好。
膝盖那块布底下,两条腿并着。并着并着,又自己松开了一点。
她站起来。
"我杯子空了,去厨房倒一杯。"
"厨房壶里还有热的,别去倒凉的了。"高世镜还在擦头发,没回头。
"我就想喝凉的。"
她端着空杯子走进厨房。
厨房的灯没开,只有客厅的光从门框里斜进来,切在地砖上一条。
她站在水槽前,把杯子接满,没有立刻喝。
客厅那边传过来一点声音。毛巾搭到椅背上,还有一声很短的叹气。
然后是秦武蔼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爸,头发别对着风口。"
"知道了,我回房拿吹风机吹干。"
"你把领子拉拉。"
"哦,我这就拉好。"
她站在厨房里听着这一段,杯子在手里。胸口那块布又湿了一点,她低头看了一眼,抬手在胸口按了按,然后把手拿开。
她端着杯子,背对着客厅,把那杯水喝完了,凉得她牙一酸。
咽下去以后,她站在水槽前又倒了一杯,端着走出去。
客厅里两个人都在原来的位置。
高世镜坐到了沙发上,坐在秦武蔼旁边那个位置,背靠着,头发还是半湿。他把领口拉好了一点,但拉好的领子还是敞着一条缝。
秦武蔼的腿还翘着。
"给我也倒一杯?"他说。
"你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