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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母] 【错轨的灯火】(6-9)作者:妈我就看一眼【字数:244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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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错轨的灯火【公开版】】(6-9)
作者:妈我就看一眼

  6

  仅仅回到县里不过一周多,我发觉我的思想乃至灵魂都已发生翻天覆地的改
变。
  前几天当我在那荒唐的梦境中吓醒,发现自己意淫的对象竟然从林夏变成我
妈时,我还在一直给自己找借口。我用各种心理学理论进行自我催眠。我那时候
还笃定地认为这只是一种受创后的心理防御和一时的荷尔蒙错乱。
  但是现在我不得不承认,我是真的堕落了,我也真是觊觎我妈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潜意识里的迷失,没办法,抛开那母性光辉和血缘关系不谈,
老妈长得其实真的是漂亮的。
  年轻时那张能让十里八乡媒人踏破门槛的脸,一双充满着魅惑的丹凤眼,还
有那即使到了这岁数还白得亮净的皮肤,无一不在散发着岁月沉淀后的气息。
  最要命的是老妈那隐藏的隐乳。
  我以前在大学或者在上海跟林夏在一起的时候,对女人的胸部大小其实并没
有具体概念,也没有这种特殊爱好。
  我觉得林夏那C罩杯的匀称奶子就已经很完美了,盈盈一握穿衣服也好看。
  可就在这几天内,我的审美和性癖发生了180度大逆转。
  我现在看到电视上那些瘦弱的女明星,竟然觉得索然无味。
  我想我是迷恋上了熟女了,爱上了老妈那对走起路来仿佛能带动周遭空气的
乳房。
  我想摸,我疯狂地想摸,一想到晚上她洗完澡坐在沙发上的那两坨肉山,我
就口干舌燥。
  我不仅想摸,我还想要回到那个梦境中,去「真枪实弹」地感受那份虚幻。
  这种想法是罪恶的,是违背人伦的。
  但是如果你非要说这扭曲的心理有什么好处的话,那就是从上海带回来的颓
靡感,以及被分手的痛楚竟在这股焚烧理智的欲火中被燃烧殆尽了。
  我已经很少回想林夏,就算偶尔想起她心还是会空一下,只是那点痛很快又
会被老妈的身影给压下去。
  或许我骨子里就是个薄情寡义的渣男吧。
  在现实的重压和新鲜禁忌的刺激下,两年的感情竟然抵不过几天里的几眼春
光。
  不,不能怪我。
  要怪,就怪老妈的那对超大奶子。是她那对我不设防备的风情,如同一个黑
色漩涡把我的灵魂拽了进去。
  ……
  日子在微妙且暗流涌动的氛围中又度过几天。
  老妈每天雷打不动地去铺子里忙活,下午五点多准时回家。
  而我也养成了一个习惯,那就是每天晚上等她洗完澡后帮她按摩肩颈后腰。
  她对我的这种孝心自然是十分受用。
  在这个过程中,我可谓是饱受折磨又乐在其中。看得多了接触得多了,我对
老妈的想法就越来越重。
  好几次当她因为我的按摩而发出慵懒呢喃时,我的帐篷都差点顶到她后背上。
  我的视线总是贪婪地捕捉着那深不见底的乳沟和那白花的乳肉。
  理智每天都在给我拉响警报,告诉我「王想,你这是在玩火自焚。」
  当然,这几天我也没闲着,还是在积极地投递简历。
  最开始的时候,我还端着架子对县里那些两三千块钱底薪的销售岗位嗤之以
鼻。
  但几天下来,残酷现状让我逐渐认清事实,在这个连个像样的写字楼都没的
小县城,我的策划能力根本一文不值。
  加上老妈虽然整天嘴上损我,但实际上没给我任何压力,还天天收铺后去菜
市场给我买好肉好菜,就是这种安逸的环境让我妥协了。
  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只要是稍微看着像点样的我都闭着眼把简历投了过去。
  至于最开始那个雄心勃勃的店铺「改造计划」?暂时被我搁到了一边。
  这天下午我坐在电脑前,刚刚百无聊赖地投完十几份简历,整个人处于发呆
状态。
  老房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挂钟声和外面偶尔驶过的车鸣笛。
  忽然我无意间扫了眼窗外,才发觉原本惨淡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完全阴沉了
下来,乌云压得很低冷风刮得窗户沙沙作响,空气里带着潮气,眼看着马上就要
下一场透雨。
  阳台上晾着的衣物被风吹得乱晃,我想着老妈一大早晾完衣服就去了店里,
便站起身向阳台走去,打算赶在雨落下来之前把衣服收进来。
  来到阳台在一些长袖T恤和裤子后面,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挂在最里角落里
的几件衣物吸引住。
  除了那件扎眼的酒红色罩子,晾衣铁丝旁还并排用木夹夹着双中年妇人常套
的肉黄短丝袜。我看着那双短丝袜,薄得透出虚光,袜口勒着一圈收窄的罗纹筋
带。年深日久的浆洗之下,脚底板与脚趾头着力吃重的地方磨起细密泛白的毛球,
洗出了暗淡旧色。
  这在我们这等小县城里随处可寻的妇人家常物件,在阴晦风口里摇摇晃晃打
着飘。
  两只飘荡的袜筒底下,正正挨着那挂浸满深红的庞然大物。被风吹掀开的丝
袜不时擦过宽厚的罩面,沉坠的分量把整根铁丝都挂得往下弯出了微弧。
  我靠前站在木夹下方仰头去瞧。这件深藏在衣衫背后的东西,远比挂在屋里
头看着要阔大凶悍得多。我拿撑衣杆把胸罩从上取了下来,拿在手里端详。
  天呐,这是一件版型极为宽大的全罩杯,整体包覆感极强。
  在左边的罩上非常精致地刺绣着一朵大红玫瑰。老实说这种大红大紫配花草
刺绣的款式,在小女生眼里多半会觉得很土,自带一种典型的中年审美;但不得
不承认这种土气与端庄厚重的用料糅合一起,却能异样出挠人的感觉。
  但真正让我感到震撼的不是它的颜色或者刺绣,而是它的尺码。
  我翻开内衣背面的标签,虽然洗标已经不清晰了,但我还能看到了上面印着
的尺码:85J。
  J杯!竟然是J杯!
  脑子里如同炸响了一道惊雷。85代表的是下胸围,光是乳根底下贴着肋骨的
那一圈便有85厘米周长。至于这耸人听闻的J罩杯,上围该是何等骇人的阵仗?当
初在上海陪林夏逛内衣店,营业员那些絮絮叨叨的科普此时全从记忆底翻涌出来:
A杯差值十厘米,往后每添一个字母便递增两公分半,顺着排号一路数到顶头的J
杯,上下围度的落差生生拉到了三十公分往上!
  算上底下那八十五公分的底盘,老妈胸前隆起的那峰峦则是实打实被推上了
115厘米,甚至逼近了118厘米的骇人围度。
  我以前在网上看过那些科普,知道D杯E杯就已经是非常非常丰满的程度了。
J杯那是个什么概念?那已经超出了亚洲女性的极限了。
  我把这件酒红罩杯摊在手上,为了感受它的径深,我握上右拳伸进了罩杯里
去试探。
  匪夷所思的是,我一个181身高的壮丁拳头放进去,竟然连里面的三分一都填
不满,杯底与四周仍旧空着大半圈的容量。
  那凹陷下去的两边巨大空间,哪怕同时塞进两个拳头恐怕都绰绰有余。
  胸罩的钢圈粗得像是一根铁丝,下围的布非常宽阔,排扣竟然丧心病狂地达
到了六排六扣。
  这是为了承受住老妈那两座恐怖的体积,防止肩带勒肉而特意加宽的设计。
  我继续拿着这件胸罩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一下,又看了看自己。
  我简直无法想象这么深阔的罩杯,竟然是放在我妈这副身体上的。那需要怎
样的一种迫人心魂的视觉张力?难怪她每天都要穿那种不显身材的衣服,如果换
上一件稍微修身一点的打底衫,就凭这维度,她走在街上可能都会引起交通事故。
  我手心冒着汗,兴奋感传遍全身。
  我忍不住把它凑到鼻子底下深吸了一口。
  虽然已经洗过,上面全是洗衣粉的清香,但我仿佛还是能透过这味道,闻到
老妈身体上独有的奶香。
  不知道研究了多久,我把奶罩挂在胳膊上,目光又扫向了旁边老妈的内裤。
  和这件酒红色奶罩不同,这条内裤显得朴素,是一条白色的纯棉内裤,没有
花哨的蕾丝或者镂空设计,棉布已经有些起球变薄。
  我将内裤拿下来,内裤的尺码也是大码的,因为不大的话很难包住她那尺寸
的臀部。
  我忍不住盯着裆部,大概是因为穿得久了,原本白的底裆布上呈现出一块不
规则发黄的印记。
  作为一个有过无数次性生活的小伙,我当然知道那发黄意味着什么。
  那个发黄的印记,犹如一个神秘的黑洞,释放致命的吸引力。
  我拿着内裤,将那块发黄的位置,轻轻放在鼻息处。
  没有想象中的尿骚味,只有一种非常淡淡的腥气,但就是这极微弱的味却像
是最猛烈的春药。
  脑海中浮现出老妈那丰腴的肉穴贴在这块地方上的画面,想象着怎样的体液
渗进了这块棉布里。
  …….
  「王想!你杵在阳台上干啥子?像个贼一样!」
  就在我沉浸在意淫中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喝问。
  「嗡!」
  如同炸开了闪光弹,血液在这一顷刻中冻结。
  我竟然忘我到没有听到开锁的声音!老妈竟然提前回来了!
  我吓得魂飞魄散,身体触电般地一抖,手忙脚乱地转过身。
  由于转身幅度太大,我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我……我……」我结巴地张着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老妈今天回来得格外早,可能因为外头雨下得密,店里没什么客人,她让小
颖看着铺子,自己顺路把几个没卖完的包子提了回来,正站在客厅通往阳台的门
边,一脸疑惑地打量着我。
  大概也是因为今天收摊早,老妈看起来没有平时那么疲惫。
  「你在干嘛?」她一边换着拖鞋,一边又问了一句。
  「我……我在收衣服!」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想到这个烂俗却又唯一的借
口。
  我边说着边以很不自然的动作,将手里抓着的胸罩和内裤胡乱地揉作一团捏
在手里,妄想掩盖住它们的面目。
  「收衣服?」老妈换好拖鞋,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揶揄,「哟,太阳
今天打西边出来了嗦?你在屋头窝了好多天,平时吃完饭连个碗都懒得洗,今天
竟然晓得主动跑阳台收衣服了?老娘平时啷个没见你这么勤快?」
  「不是……我看这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大雨了,怕衣服淋湿了,就……就
出来收一下……」我咽了咽唾沫,强稳住自己声音,根本不敢和她对视。
  如果被老妈发现我手里拎着她的私密内衣,而且刚才还在用鼻子闻,她非得
拿擀面杖敲碎我的天灵盖不可!我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我是变态的嫌疑了!
  就在老妈眯起眼睛,狐疑地打算走近阳台看个究竟的生死存亡之际。
  「叮铃铃铃铃…」
  我放在客厅的手机,忽然像是救命的警报响了起来。
  老妈停下了脚步,看了一眼客厅:「你电话响了。」
  「我……我去接个电话!」我如获大赦,简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以百米
冲刺的速度从阳台上窜进了客厅,一把抓起手机。
  我看都没看显示屏直接按下了接听键。
  「喂,您好,请问是王想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非常公式化的女声。
  「对,我是。您哪位?」我用着夸张的语气大声回答着,然后顺势转过身,
将捏着内衣的手背到了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老妈的视线。
  「这里是惠通商贸有限公司人事部。我们在58同城上看到了您投递的简历。
我们觉得您在上海的快消品营销经验非常符合我们公司目前『渠道主管』的岗位
需求。想邀请您明天下午两点半来我们公司进行一次面谈,不知道您时间上方便
吗?」
  我一愣,这是我最近盲投的简历中,唯一一家稍微正规点规模看着大一点的
公司。
  「方便方便!明天下午两点半是吧?没问题,我会准时到的。」我连声答应,
同时脑子在飞快地旋转,思考着怎么处理背后这烫手的山芋。
  「好的,稍后我会把公司具体的地址和面试邀请发到您的微信上,请您注意
查收。祝您生活愉快。」
  「好的,谢谢,再见。」
  挂断电话,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老妈已经把手里的包子放在了餐桌上,径
直朝我走了过来。
  「啥子电话?哪个打来的嘛?」她问着,顺手去拿阳台上那个装干净衣服的
盆。
  「一家公司的人事主管,叫我去面试的。说是在网上看到了我的简历。」我
赶紧回答转移她的注意力。
  「哟,幺儿,终于有公司看上你了哇?」老妈虽然嘴上依然刻薄,但那双丹
凤眼里却闪过欣喜的光芒。
  她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把衣服递给我,老娘自己来叠。你看你
抓得跟干咸菜一样,等哈又穿不得了!」
  我浑身一僵,自知躲不过去了。
  我只能咬着牙硬着头皮,慢慢将背在身后的手拿了出来。
  因为紧张,我依然紧攥着那奶罩内裤。
  老妈一把从我手里把那物件拽了过去。
  老妈麻利地将它们抖开,85J巨号奶罩瞬间弹回了它原本夸张的形状,内裤则
软趴趴地挂在内衣的肩带上,那发黄的底裆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暴露在面前。
  我绝望地等待着暴风雨的降临。然而时间仿佛静止了两秒。
  「你个败家玩意儿!老娘这件内衣可是花了大价钱在店里专门定做的!里头
有钢圈的!你给老娘搓得皱巴巴成这副鬼样子,钢圈要是给你捏变了形,老娘非
把你皮剥了不可!」
  老妈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暴怒或者怀疑。她只是心疼地拿着那奶罩,用力
扯了扯两边的钢圈,确认没有变形后,这才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
  在她的眼里,我可能只是个笨手笨脚连收衣服都干不好的蠢儿子。
  她怎么可能想得到,她那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儿子,刚才正拿着她的内裤在闻
味意淫!
  「我……我没注意……下次轻点……」我磕磕巴巴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还有下次?以后莫碰老娘的衣服!」她白了我一眼,很自然地将内衣和内
裤叠好放进塑料盆里,动作没有丝毫的避讳。
  也是,在她看来,这是洗干净的衣物,我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有什么好避讳
的?
  她端起盆往自己的卧室走,然后把话题转回了面试上:「明天几点?在哪搭
面试嘛?」
  「下午两点半。在市里,好像是在西外那边的商贸城附近。」我如蒙大赦,
赶忙跟在她身后回答。
  老妈停下脚回过头,眉头又皱了起来:「下午两点半?达州市西外?那远得
很哦。从咱们县城坐大巴车过去,莫堵车都要跑一个多小时,到了汽车站还要倒
公交车。你这没回好久,市里修了好多新路,你摸得到方向不?」
  「有手机导航呢,没事的。」
  「导航个锤子!那些个破玩意儿动不动就把你往烂水沟沟里头引!」老妈不
留情地反驳,「就这样,明天早上老娘陪你一道去!」
  「啊?」我愣住了,「你陪我去?那店里怎么办?明天早上不开门了?」
  「开啊,啷个不开嘛。」老妈把衣服扔在床上,转过身双手叉腰,「明天早
上九点过后,早高峰就过了,哪得几个人来买包子。小颖一个人看个铺子应付得
过来。我到时回屋换身衣裳,跟你去汽车站坐车,赶下午两点半的面试绰绰有余。」
  「不用了吧妈,我都多大的人了,去个面试还要家长陪着,人家主管看到了
还以为我是个没断奶的妈宝男呢……」我尝试拒绝,去面试带着老妈,这确实太
尴尬了。
  「你懂个锤子!」老妈一巴掌拍在我的肩膀上,「老娘是去给你撑腰压阵的!
你这娃儿在上海被人欺负得连底裤都没剩,现在好不容易有个面试,老娘得去瞅
瞅那是个啥子歪脖子树公司,莫不是个骗人的皮包公司把你给卖咯!就这么说定
了,明天早上给老娘收拾精神点,莫在人前丢人现眼!」
  看着老妈这副不容置疑的霸道样,我知道再反驳也是徒劳。我只能无奈地点
了点头:「行吧,那你明天也别太累了。」
  虽然嘴上无奈,但我的心里,在度过了刚才惊险的「内衣风波」后,竟然隐
隐升起了窃喜。
  ……
  到了晚上。
  因为明天我要去市里参加面试,老妈为了让我保持好的精神状态,今晚破天
荒地没有让我给她按摩。
  吃过晚饭,老妈洗完碗没有立刻去洗澡,而是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本地的新
闻频道同时跟我聊天,反复叮嘱我明天面试要注意的细节。
  「我跟你说嘛幺儿,明天进了人家公司,眼睛要放活泛些,嘴巴甜一点。人
家要是问你在上海的事,拣好听的说,莫哈戳戳地讲自己是被裁员撵回来的。就
讲你想回老家照顾老娘,尽孝心。人家老板听了才觉得你娃儿踏实靠谱。」
  老妈双腿盘在沙发上,语重心长地给我传授着她那一套市井生存哲学。
  「我知道了妈。其实这种渠道主管的岗位,我还是有把握的。县城和市里的
商贸公司,最看重的就是线下铺货和人情往来,这些我在上海跑便利店的时候都
摸透了。」我坐在她旁边耐心地回应着。
  看着她认真的侧脸,我又不可避免地看向了她因为盘腿紧绷的下摆,即便这
样的姿势下,胸前还是能撑起一大片起伏。
  只要一想到里面的光景,手里的削皮刀都要差点削到手指....

  7

  次日,我坐在床边,膝盖上摊着打印好的简历,想着老妈昨晚在客厅反复叮
嘱的话,别说自己被裁,就说回来照顾她,人家问上海经验,捡能听的讲。
  我起身走出房间,老妈已经把我的衬衣熨好了,正端端正正地挂在门把手上。
领袖口都熨得笔挺,旁边还搭着一条深灰西裤,明显是昨晚她从衣柜里翻出的,
压箱底了好几年没穿,裤腿那道褶子倒是奇迹般地还在。
  老妈怕我路上饿着,特意从铺子里带了些吃的回来让我先垫肚子。
  我进了卫生间,刮了下胡子后换上了那套「战袍」。
  衬衣有点紧,尤其是肩膀那块,扣最上面那颗扣子的时候有些勒脖子。
  在外面虽然混得像条丧家之犬,瘦归瘦,但底子还在,肩膀到底还是撑宽了
些。
  对着镜子照了照,用水抹了几把头发,把那些乱翘的呆毛按下去,整个人看
着总算没了颓废的鬼样子了。
  「幺儿?赶紧把东西吃了,莫磨磨蹭蹭的!」
  老妈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得出老妈是早上去了店里,赶着包完包子,跟小颖
交代完又匆匆赶回来陪我去面试的。
  身上还系着那条围裙,连脸和鼻上都沾着几星面粉末。
  她探着头打量了我一眼,脸稍微松弛了一下,嘴忍不住翘了起来,但很快又
故作嫌弃地抿了回去:
  「哼,这还差不多,总算像个人样子了。昨天那鬼样子,要是去面试,人家
还以为是哪里来收破烂的!」
  「妈,你咋个这么急就跑回来了?店里头小颖一个人忙得过来不哦?」我嚼
着菜问道。
  「忙不过来也要忙!老娘今天得去给你压阵,不亲自盯着,我怕你这头犟驴
又被人给骗了!」她解开围裙带子,没好气地说,「你赶紧吃,吃完收拾好,我
去换身衣裳就出门。」
  说完她把围裙往椅上一搭,走进她的房间关上了门。
  我坐在餐前,听着老妈房里衣柜开合的动静,竟然又不争气地开始在隐隐作
祟。
  我发现自己现在对老妈都很敏感。仅仅是想象着一门之隔的房里,我就感到
一阵口干舌燥...
  ...
  当老妈走出来的那一下子,我刚喝进嘴里的稀饭差点呛进气管里。我眼睛里
的震惊和痴迷根本无从掩饰。
  老妈身上套着一件深卡其褐色的仿皮小夹克,大翻领皮质硬挺,里头内搭是
一件亮黄色的半高领紧身针织衫。下身穿了条及膝的藏青中裙,底下套着双厚肉
色保暖丝袜,脚上踩着双擦得蹭亮的黑皮短靴,鞋跟有两三公分。这身打扮在县
里头算得上讲究,但穿在老妈身上,皮夹克扣不上纽扣只能大敞着,两块硬邦邦
的皮被胸口顶开。那件亮黄色的紧身衫领口很高,严严实实兜到了嗓子眼,半点
乳沟都露不出来,可料子太贴,那对八十五J的胸连同昨晚那件厚实的深红全罩内
衣,把前胸顶出一整面耸立的山包。黄色的针织面料撑得饱满,把皮衣的前襟推
到了胳膊窝外头,底下那截腰被掐得很显细,中裙紧贴在屁股上,把那两瓣肥美
的大屁股勒得像两颗大南瓜,厚丝袜反射出油亮的肉黄色,裹着匀称的小腿。
  「看啥子看?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老妈扯了扯皮衣,抬手理了理衣领,
「老娘也是怕丢了你的脸!人家大城市回来的大学生去市里大公司面试,老娘要
是还穿得跟个卖包子的一样,人家主管看低了你杂个办?这是前年去百货大楼扯
的皮衣,洋气得很嘛!」
  她说话的时候,胸口沉甸甸地上下晃荡,那抹明黄色晃得我发热。
  「没……挺好,挺扎势的。」我继续低头嚼着菜叶子 ,说话都有些打结。
  「少废话,把碗放水槽里头泡到,赶紧出门!外头还落起毛毛雨,直接去老
巷子口那个过路站点等过来的班车,要是错过了点又要耽误事。」老妈抓起门背
后那把黑伞开了门。
  外头还在飘着细雨,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滑腻得很。我刚想去接伞,老妈一
把拍开我的手,硬是把伞柄夺了过去。她个子比我矮了大半个头,却非要高高举
着胳膊,要把伞面罩在我头顶上,嘴里还数落着:「你手脚没轻重,晓得个啥子
打伞!你撑伞风一吹全往身上扑,老娘好不容易给你熨得笔挺的白衬衫,淋上泥
星子你等哈拿啥子去见大公司主管?老实给老娘缩在伞底下!」半拉伞面全偏在
我这边。她脚下的皮短靴踩在石子路上,粗跟蹋蹋响,中裙裹着后臀随着走动左
右扭。青石板泛着冷光,风顺着巷子口灌过来,老妈打着伞胳膊肘不时撞在我的
肩头。我能闻到她身上除了那老雪花膏的脂粉气,还有蒸包子留下的麦香。
  「妈,你往里头靠嘛,雨全漂你皮衣上了。」我想去接伞柄。
  「你懂啥子,老娘这皮夹克防水得很,雨落上去一抹就掉!」老妈嫌我步子
迈得大,不停地念叨,「你走慢两步!脚底下打滑,等哈把你裤脚管甩一身泥点
子!
  老妈的短靴在地上一磕一顿,裙子卡在膝弯上头,每迈开一步,裙摆便被大
腿的肉拉紧,然后再松开。
  从我这个角度看去,裹在丝袜里头的小腿肚结实得很,肉黄色在阴沉沉的天
光底下格外瓷实。
  我们没往城南客运站绕远路,径直穿过老街的巷子,来到了家门外马路牙子
边上的公交站牌。这地方算是个沿途的大站点,铁皮顶棚年久失修,中间烂了几
个大窟窿,雨水沿着锈穿的铁皮往下滴着雨。站台底下这会儿早站满了黑压压的
一堆人,三轮车从跟前呼啸而过,甩起一片水花。
  今天正好逢着周五,去市里的人多。市中心医院每周五都有成都下乡坐诊的
专家号,十里八乡的老头老太天不亮就赶进城,县中学和职中中午后放周末假,
大批穿着蓝白校服的中学生三五成群,背着鼓囊囊的双肩包挤在站牌底下吃烤肠,
再加上一些刚从城北工地下工,扛着扁担铁锹准备去火车站倒车去南方的泥瓦匠,
几十号人把这站台围了个严严实实。
  老妈收了伞,甩了甩雨珠子,拉着我往人堆前头钻。
  她那一米六二的个头在人堆里并不显眼,可那身大敞开的皮夹克和里头的针
织衫,却像扎眼的火苗,一扎进人堆就引来好几道目光。
  「让哈让哈,借个光!」老妈吆喝着,拨开几个人把我往前头塞,「幺儿,
站前头点,车子门一开直接上,莫落在后头抢不到位置!」
  路口拐角处,一辆大巴车慢吞吞地靠了过来,车门嗤啦一声拉开,下头的人
群立马像炸了锅的蚂蚁,争先恐后往踏板上涌。售票员挂着个皮包站在台阶上,
扯着破锣嗓子喊:「往里头走!莫堵在门口!后头还有空位子,上车买票!」
  老妈拉着我的手,仗着多年在菜市场练出来的蛮力,硬是从人缝里挤上了前
门。
  司机后侧栏杆旁挤着一个县一中的小男生,模样不过十六七,长得斯斯文文,
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胸口别着校徽,怀里抱着个大书包。
  老妈脚踩短靴跨上一级台阶,车身突然颠了一下,她上身往前一倒,那皮夹
克完全挡不住里头的光景,黄色高领衫里面的庞然硕肉,差点要撞到了高中生的
鼻跟前。
  那衣服领子虽然高高扣在锁骨之上,半寸白肉都没露出来,可因为它们实在
太过霸道,圆滚滚的肉山随着车身晃动颠簸了一下,针织面在男孩面前胀得经纬
毕现。
  男孩像被电打了一样,黑框眼镜从鼻梁滑下半截,眼珠子直勾勾地盯在老妈
胸口那黄色上,嘴巴半张着,脸色腾地红到了耳根子。
  「借过哈,小兄弟,莫挡在过道口口上嘛!」老妈大大咧咧地拍了一下那男
孩的书包,根本没看他的脸色,一门心思推着我往车厢里头挪。
  那男生被老妈这么一拍,打了个激灵,好像做贼被抓了现行一样,手忙脚乱
地往车门立柱后头缩。
  由于缩得太急,脚底下踩空了一级台阶,后脑勺不小心磕在司机座的铁护栏
上。
  可他连揉都顾不上揉一下,通红着脸把整张脸埋在书包后头,眼睛却着了魔
一样,穿过镜片盯着老妈那被裙包着的屁股,喉咙上下咕噜了下。
  车厢里早就塞得像个沙丁鱼罐头。中途过道上堆满了农民工的蛇皮袋和塑料
桶,烂菜叶和湿泥巴踩了一地。
  后门又继续硬塞上来一拨人,汹涌的人流挤着过道往里冲,车内工作人员在
后头死命推搡,我和老妈就这样被冲散开了两米多远。
  老妈被挤在前排座椅的过道外侧,一手吃力地够着头顶上的横杆。
  她脚上的短靴,由于鞋底沾了水,在地上踩得有些飘,整个人只能随着大巴
起步惯性前后摇。
  就在老妈身旁半步的地方,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靠在栏杆上。
  那男人顶着个油光的秃头,两边留着几撮花白头发,身上套着件洗得褪色的
旧夹克,腋下夹着个磨破了皮的人造革包。
  他原本正剔着牙,老妈一挤过来,那双三角眼就像苍蝇见了烂肉一样,死死
钉在了老妈身上。
  地中海男人先是上下打量着老妈白净的鹅蛋脸和修长的脖颈,挂着猥琐的笑,
紧接着目光就着下颌线落在了老妈大敞的皮衣里头。
  高领衫把胸肉推到了极点,随着大巴车爬坡换挡,肉峰像灌了水的气球一样
晃悠。
  地中海男人的眼登时瞪得溜圆,公文包从胳膊底下换到了胸前,借着车身晃
动的掩护,不动声色地往老妈身边靠过去半步。
  「大妹子,也是赶去市里头办事的啊?」地中海男人咧开一口黄牙,皮笑肉
不笑地开了腔,身子往前倾,嘴里的烟臭味直往老妈脸边喷,「今天这车挤得邪
乎,站都站不稳当。你这皮鞋带跟,不好站嘛,要不大哥拉你一把?」
  老妈抓着横杆瞥了他一眼,神色如常,只当是寻常搭讪的乡邻,操着大嗓门
回道:「去市里头陪娃儿面试!我这鞋底子防滑的,站得稳,不劳大哥费心咯!」
  地中海男人见老妈搭了话,胆子肥了起来嘿嘿笑着:「哟,娃儿都这么大了
啊?瞅着大妹子面相嫩得很,跟三十出头的大姑娘一样嘛!这件皮夹克买得扎势,
是真牛皮的吧?这身段,穿啥子都好看嘛!」
  他一边嘴里跑火车,一边拿眼珠子斜瞟着老妈的胸前,身子故意顺着一个急
弯往老妈身上歪。
  他把夹着公文包的手抬高,借着车子右拐的离心惯性,装模作样地调整站姿,
手肘直挺挺地朝着老妈左边露出的乳侧擦过去。
  眼看那只肘子就要蹭上去,正好工作人员喊了句「往里头走」,老妈浑然不
觉身后有鬼,下意识抬起另一只手去拉车顶更里的吊环,借着垫脚迈前了一步,
身子顺势一偏,让那个地中海男人的手肘直接擦着空气戳了个空,脚下一滑险些
栽倒。
  而在过道另一边,两个刚从工地下班的小年轻蹲在蛇皮袋上,满脸油汗,手
里夹着香烟,目光也顺着老妈的大腿往上看去。
  两个民工交头接耳,发出下流的嗤笑,眼神在老妈那丰腴的腰和大腿处来回
打转。
  这下流的一幕幕落在我眼里,心头的憋屈与妒火腾地炸了。
  那可是我妈!
  我一把推开旁边打瞌睡的中年大叔,用力拨开挡路的大背包,跨过脚底下塑
料桶从人堆里挤出了一条路。
  「嘭」的一声,我的后背肩重重撞在了地中海男人的包上。男人猝不及防被
我撞得倒退了一步,差点一屁股坐进后头民工的怀里。
  「哪个不长眼的……」地中海男人恼羞地骂骂咧咧,抬头正好撞上我的视线。
  我的个头压着他,肩膀撑开,新换衬衣崩得笔直。
  我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那油腻的秃顶,嘴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毫不掩饰着狠
戾。
  车厢昏暗的顶灯下,我的影子完全将他笼在阴影里。
  地中海男人被我的戾气骇得脖子一缩,刚到嘴里的脏话瞬间卡在嗓眼。
  他咽了口唾沫,干笑了两声,心虚地避开我的目光,赶紧把公文包抱在怀里,
假装去看窗外的电线杆,再也不敢往这边凑半寸。
  后头那嚼槟榔的民工见我身量高大面色不善,也收敛了笑声,灰溜溜地把头
低了下去。
  老妈被我这突如其来的猛冲撞得糊涂,回头见我杵在她跟前,跟堵肉墙似的
把外头挡得严严实实,眉头皱了皱,拍了拍我的胳膊:「你个瓜娃子吃错药了嗦?
后头宽敞你不站,非挤到老娘前头来当门神!热得一身冒汗,等哈把衬衫领子都
拱皱了!」
  「后头太挤,全是大包小包踩脚。」我面不改色地把谎话圆了过去,双腿扎
在原地,手抓紧了顶头的铁杆,把老妈全然圈在了我的胸前与车壁间。
  大巴车轰鸣着,慢吞吞地开上了宣汉通往达州市区的盘山省道。
  窗外的雨开始越下越大,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可车厢内却像个密不透
风的蒸笼。
  几十号人的汗气和湿衣服上的水汽混在一起,把车窗糊得蒙胧胧一片。
  车顶两排出风口大半都堵死了,唯独车厢前排靠近走道那几个位置上方的风
口,正呼呼地往下灌着的冷风。
  老妈看了一眼我,见我额头上沁出了不少汗,衬衫的领口被热气蒸得有些发
潮,顿时心疼地啧了一声:「你瞅瞅你,虚火旺得很!一上车就冒虚汗!
  就在这时,车子停在了一个镇子口,坐在专座上的一个大肚子孕妇在家人的
搀扶下下了车,那个靠近过道的专座就空了出来。
  旁边一个妇女刚想跨步去占,老妈身手敏捷得很,身子往前一横用胯间把那
妇人挡在身后,扭头抓着我就往座位上拽:「幺儿!快!快坐进去!」
  「妈,你站着,你坐嘛。」我连忙往后撤步,想把位置让给她。
  「坐个锤子!穿这皮鞋坐下去站起来费劲得很!那风口正对着脑门,你赶紧
坐起把汗吹干,免得等哈到了公司一身汗臭味,人家主管嫌你埋汰!」老妈不由
分说得把手按在我的肩上。
  头顶的冷风噗噗地吹在天灵盖上,确实让燥热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我局促地坐在位置上,两条长腿因为空间狭小只能并拢着。
  老妈就站在我的膝盖前头,一只手牢牢抓着我座椅上方的扶手,皮衣几乎垂
在我的膝头。
  车子继续在盘山公路上颠簸前行,老妈脚上那双细跟的短靴,在积了烂泥水
的塑料地板上根本吃不住劲。
  绕过一个陡峭的悬崖弯道时,对面一辆大货车突然强行借道,明晃的大灯在
雨幕中刺得前方睁不开眼!大巴司机惊出一身冷汗方向盘朝右猛打,一脚将刹车
跺到了底!
  「呲——!」
  刺耳的刹车声顷刻间撕破了车厢!整辆大巴的车头猛然一沉,车尾朝外甩出
了一个大角度,车厢里站着的人和麦子一样成片向前倒去!
  后排两个抱着重阀门的工人脚下没站稳,整个人借着惯性向前扑倒,铁阀门
就这么撞在了老妈的后腰上!老妈痛呼一声,短靴当场在湿滑的地板上一拧,脚
踝传来很轻的咔吧一声,整个人重心全失膝盖一软,直端端地朝地面跪了下去!
  「妈!」我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探出身,长臂往前一捞,一把箍住了她的肋
下。
  一车人被颠得东倒西歪,车厢里骂娘声此起彼伏。
  司机骂骂咧咧地重新挂挡起步,车身重新颠了起来。
  老妈整个人悬在我怀里,脸色煞白,双手抠着我的小臂,左脚虚悬在半空,
脚尖连地面都不敢碰,额上的冷汗往下淌。
  「崴了?骨头伤到没得?快,你快坐下来!」我急眼撑着椅背就要把座位腾
出来。
  「莫动……你莫动弹……」老妈疼得直抽气,但是手还是按着我的双肩,把
我压回座位里,「坐个锤子……老娘现在脚脖子钻心地跳着痛,站都站不起,你
让我坐下去,等哈膝盖一弯扯到筋,起都起不来!再说了……你站起来,这么挤
的人堆,你这身西装裤子被蹭上一身泥水,等哈面试像个啥样子!」
  「那你这样金鸡独立站一个多小时?腿还要不要了!」我急得通红。
  老妈往下看了一眼那只脚踝,又瞅了瞅周围黑压压的人群,她先是看了看我
的大腿,又看了看我急得发慌的脸,平日里那大大咧咧的习气占了上风,啐道:
  「算咯!反正是自己肚皮里掉出来的肉。你腿给我并拢点,妈坐你腿上歇哈
脚,莫把筋扭断了。」
  还没等我从这句话的震惊里回过头来,老妈已经侧过身去,然后手抓住了前
面座位的扶手,腰身一沉,那两瓣大屁股,结结实实地一屁股坐在了我的双腿大
腿面上!
  老妈天天在店里揉面剁馅,几十斤的死面全凭下盘扎稳了去较劲,虽说她骨
架瞧着不算阔,肉却都长在屁股与大腿和上围。这百十来斤的分量实落落地坐下
来,把我膝盖坐得直发酸,两条大腿肉陷下去半截。
  裙底下的厚肉丝袜直接贴上西裤,西裤化纤粗得很,摩起来会涩。
  两瓣肉臀在腿面上摊开,挤挤挨挨地把我大腿与裤裆前头占得满满当当,肉
底下尽是成年妇人揉面练出来的韧劲。隔着裤子和裙子,老妈身上的热气直往我
腿肉里窜,烫得我有点酥麻。
  紧接着老妈把左脚小心翼翼地架在我的右脚鞋面上借力,嘴上还在哼哧哼哧
地喘粗气:「哎哟……疼死老娘了,这破路开得跟犁田一样……幺儿,没把你骨
头坐塌嘛?最近你回来了家里伙食好,怕是长了七八斤肉……」
  「没……不重,妈你放平心……」我的声音几乎听不出原调。
  我的两只手此刻僵在了半空。左手试探了几下,只能抓在座椅靠背的铁管上,
而无处安放的右手,在空中悬了半天,最终只能战战兢兢地落在了老妈的大敞的
皮夹克里。
  入手处是老妈的腰。因为前头胸太大,老妈的腰线被扯得深,手掌心扶上去,
正好贴在老妈肚子那圈游泳圈上。温软滚烫,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烫得我手
心渗出了细汗。
  大巴车在破损不堪的省道上继续狂奔。路上全是大货车碾出来的大坑,车身
犹如暴风雨里的小船上下游荡。老妈坐在我腿上,身体随着每一个炮弹坑下沉再
回弹。
  而这每一次颠簸,对她前胸来说,都是一场毁灭性的摇晃。
  由于没有皮夹克纽扣的约束,针织衫似乎承受不住那自重。
  车轮碾过一个坑,车身随即就向下坠,老妈胸前的硕大便也顺着惯性也往下
坠落,就这样砸在我搭在她腰上的小臂和手背上!
  车子往上一抬,肉球们又反弹回去,紧接着又是一记更大的「砸落」!
  那根本不是少女单薄的弹性,而是沉甸甸又带着厚度和软糯的熟妇肉球。针
织布料被砸得来回拉扯,我手背上的骨节仿佛能感受到肉在砸中自己时,向四处
凹陷。
  一次、两次、三次……每碾过一个坑,都在击溃了我仅存的理智。
  在这样持续不断的「捶打」下,我西裤下的那东西不可抑制地发狂。
  沉睡的鸡巴以野蛮的姿态充血发硬,短短半分钟就变成了一根铁棍,顶在西
裤不偏不倚抵在了老妈裙底下,而且还是屁股正中间那道的股沟上!
  我吓得魂飞魄散,我拼了命地收缩腹肌,手抓着椅子的扶手往后仰,屁股贴
着塑料椅往后挪,想把我和老妈距离拉开一点。
  可座位就那么巴掌大点地方,老妈的脚又疼得厉害,整个人完全借着我的腿
在受力。
  我在底下这么一扭,连带着她在大腿上也跟着走,伤脚当场被扯了一下。
  老妈疼得那张白脸颊腾地泛起薄怒的红晕。
  她扭过身来,丹凤眼瞪着我,抬手打在我的膝盖上,压低啐道:
  「你个瓜娃子屁股底下生蛆了嗦?!动来动去扭个锤子!老娘脚脖子痛得钻
心,你还在底下拱来拱去,把老娘颠散架了你才高兴?老实坐好,莫作怪!」
  她这一回头训斥,身子扭得稍微大了一点,那裹在丝袜里的臀肉借着我的西
裤狠狠碾磨了半圈,我的鸡巴几乎是零阻隔地顺着裙褶顶在了她的肉沟处。
  「我……路不平……车子颠……」我尽力地挤出几个字,整张脸烧得像抹了
猪血,脖上的青筋暴起,连呼吸都变成了酷刑。
  就在我快要被这滔天的欲火和恐慌逼疯的当口,前方路面上突然滚落下一大
块塌方的泥石!大巴司机一瞪,喇叭都不按了,同时跺死刹车方向盘朝左打到底!
  整辆大巴的车身横着甩了出去,巨大的离心力又一次把车厢里的人全部往前
推倒!坐在我腿上的老妈更是整个人失去了依靠,惊呼一声,身子朝前排椅背撞
了过去!
  「小心!」
  那一瞬间,所有尴尬和杂念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我脑子只有老妈的安危。
  我搭在靠背上的手立即脱开,两臂大张着从她肋下猛扑过去,想要从身后一
把将她的身子兜回怀里!
  然而车身接着立刻回弹了一下,老妈被甩得向后一靠,而我探出去的右手由
于车身晃动偏了方向,五指大张开,没能扣住肩膀,而是顺着她皮衣下摆,从肋
旁一把狠狠抓进了老妈右边那团肉峰侧面!
  入手的那一瞬,陷进去了一大片深不见底的沼泽,陷入一片滚烫黏软的汪洋
肉海!
  J杯的分量在虎口暴烈炸开,单薄的手掌根本拢不住这等动魄的肉量。
  大半团滑腴在指缝肆意漫溢翻涌,像熟透欲裂的蜜桃在指掌间被强迫握成乱
颤的温玉,刹车带来的回冲逼得我五指发狠抓拢,整大块玉峰被重重捏瘪凹陷,
皮与肉相融的热力直达顶门。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死去了。
  周遭满是乘客倒地后的哀嚎和叫骂,而我们这方寸之间,静得能听见水珠落
地的声响。
  老妈被我这只大手的力拉回了怀里,没有撞上前头的椅靠。可她整个人僵在
了我的腿上,低了低头,看着扣在自己右胸上那只青筋暴起的大手,又顺着胳膊
缓缓扭过头,看向我这张面无血色惊恐万状的脸。
  我吓得三魂七魄都出了窍,手掌像被烙铁烫穿了似的,触电般缩了回来,缩
回袖管里止不住地发抖。
  我彻底大舌头了,磕磕绊绊连话都说不整齐:「妈……我……车……刹车太
猛……我怕你撞到头……」
  老妈那张保养得当的脸庞,「腾」地一下烧成了熟透的晚霞,红晕漫布两腮。
  大庭广众之下,前排座位的乘客还在揉脑袋咒骂,根本没人注意到我们这电
光火石的一幕。
  老妈闪过一丝慌乱,但看着我那副吓得快要哭出来的孙子样,巴蜀女人的强
悍和做母亲的威严压过了所有的尴尬。她咬了咬下唇,抬手朝我脑门上不轻不重
地扇了一巴掌:
  「毛手毛脚的冒失鬼!抓哪里嘛你!慌慌张张的,没被车撞死,先被你抓背
过气去了!」她泼辣地碎碎念着,飞快地整理了针织衫,然后把敞开的皮夹克往
胸前拉拢挡住,眼神飘忽着看向车顶,嘴唇紧抿,「眼珠子长到脚后跟去了,连
个扶手都摸不准,在上海白混了一年!」
  看着老妈这副嘴硬护短的模样,我那根崩到快要断的弦总算松了,知道她是
真的没往那见不得光的心思上琢磨,纯当是儿子慌乱中的笨拙。
  可为了把这让人窒息的气氛揭过去,我吞了口口水,搜肠刮肚地找了个最家
常的话题:
  「妈……那个……我回宣汉有几天了,一直没回乡下看外公外婆,是不是不
大好?」
  老妈听到这话,神色果然放了下来,揉着脚踝平顺了不少:「急个啥子嘛!
等进了腊月二十七八,我把铺子关上几天,带起你大包小包买齐年货回老家,住
上个三五天,安逸得很,莫操那些闲心!老头子老太太在老家院坝里好得很,天
天去赶场打长牌。你现在空着两只手回去,他们又要忙着杀土鸡烧柴火,累得脚
后跟打后脑勺。」
  「哦……那倒也是,过年回去热闹些。」我赶紧顺杆往上爬,长长舒了一口
气。
  「还有你外公家隔壁屋头那个孙儿,今年也大专毕业了,等过年回村里,老
辈子些碰了头,少不得又要拿你这个大城市回来的正牌大学生当榜样。你给我把
精气神提起来,莫一天到晚垮起个脸!」老妈一边说着重新扶稳了前头的靠背,
屁股依然落在我腿上,只是这一次,她尽量挺直了腰,没再往我怀里靠实。
  「知道了,妈你脚还痛不痛?等哈下了车我背你。」我看着她那只悬空的短
靴低声道。
  「背个铲铲!你当你妈七老八十了啊?我揉面站了十几年,啥子大风大浪没
见过,皮实得很!等哈走慢点就是了,莫耽误你两点半的面试才是正事!」老妈
忍不住泛起一丝笑纹,「等哈进了那公司,眼睛放活泛点,主管要是给烟,双手
接过来,莫在人前丢人现眼,听到没得?」
  「听到了,我都记在心里的。」我的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自己的膝盖旁,任大
腿上那体温熨贴着,在车轮吭哧吭哧的颠簸中,一路熬进了达州市西外客运站。
  ……

  第八章

  下午两点左右,车终于在客运站附近停了下来。
  我和老妈下车后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按照HR发来的定位,那家惠通商贸有限公司就在客运站旁边的一栋商贸大楼里。
  走到大楼底下发现这楼底下是一个大型的农副批发市场,人来人往,三轮车面包车进进出出非常嘈杂。
  老妈看了看大楼那昏暗的玻璃门,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装扮,大概是觉得去那"正规公司"的办公室,自己跟着上去有些丢人,或者是怕影响我形象。
  "行了,幺儿,你自己上去嘛。在八楼是吧?"她指了指楼上,然后走到旁边一家卖小吃的摊前,
  "老娘就不跟你上去凑热闹了,免得人家看你还带个妈,笑话你是个没断奶的奶娃娃。我就坐在这儿要碗热醪糟蛋等你,你去嘛,莫紧球张的,好好说。"
  看着她那副明明关心得要命却偏要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我心底一软点了点头:"好,妈你等我,我很快就下来。"
  转身进大楼按下电梯的那一刻,我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
  虽然我在心里对这种商贸公司不抱太大希望,但既然来了作为营销人的职业素养还是要有的。
  然而现实往往比想象的还要骨感。
  推开挂着"惠通商贸"的办公室大门,一阵积了很久的烟味扑面而来。
  办公室不大,十几张办公桌凑在一起,几个穿着皱巴巴衬衫的业务员正在大声地打着电话,操着各地方言推销着杂牌饮料和卫生纸。
  面试我的是个四十多岁挺着个啤酒肚的人事兼销售主管。他随意翻看了一下我的简历,带着小地方对大城市归来者的莫名偏见。
  "王想是吧?在上海干了一年营销策划?"他靠着老板椅吐出一口烟圈,用轻蔑的目光打量着我,"小伙子,我们这儿是达州,不是上海。我们不需要什么虚头巴脑的PPT什么品牌矩阵,什么用户画像分析。我们这儿的渠道主管,说白了就是要能喝酒,能跟下面的小超市老板称兄道弟,最后能把货塞入他们货架里。"
  他顿了顿,手指敲了敲桌面:"你这种大城市坐惯了高级写字楼的大学生,吃得了我们这种苦?我直说了吧,底薪两千五,没得社保,提成看业绩。头三个月每天要去各大农贸市场和乡镇扫街,风吹日晒的。你能干就试用,不能干就算了。"
  我看着他那副傲慢的嘴脸,听着那带侮辱的底薪,我在上海被裁员时冷却下去的火,以及这段时间积攒的烦躁,在此刻却意外的只剩下平静和释然。
  我没有发火甚至连反驳的欲望都没。
  我平静地站起身,将我的简历从他那堆满烟灰的桌子上抽了回来,还帮他把快要掉下的烟灰缸往里推了推。
  "主管,您说得对。大城市的PPT确实不适合这里,但我也学不会怎么把杂牌饮料硬塞给大爷大妈。您这里承载不下我的营销逻辑,我也适应不了您的酒桌文化。祝贵公司生意兴隆,告辞。"
  说完,我没有理会他错愕而涨红的脸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其实,我并没有觉得失落,反而有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上海的写字楼容不下我的肉身,达州这种粗鄙的公司,也容不下我的灵魂。
  我注定是个游荡在夹缝中的人。
  但那又怎样呢?
  我快步走出大楼,湿冷的风卷着残雨扑来。灰蒙蒙的天悬在头顶,地面坑洼处积着雨水。
  我在喧闹的市场门口环视了一圈,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小吃摊塑料棚底下的老妈。
  她正拿着塑料勺子百无聊赖地搅动着碗里的醪糟粉子。
  老妈这身装束哪怕在灰蒙蒙的雨天里也是很扎眼。即使是坐着,依然撑得鼓鼓囊囊,几乎要碰到面前的塑料桌边。
  旁边路过的几个挽着袖管的搬运工,哪怕扛着货箱也不忘频频侧目。
  那一刻我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突然觉得什么事业什么前途什么上海的霓虹,什么林夏决绝的背影,统统都不重要了。
  在这个破败而真实的世界里,我唯一想抓住的,唯一能让我疯狂让我感受到自己还活着的意义的,就是眼前这个生我养我的女人。
  "妈,我下来了。"我走过去开口时出奇的平淡。
  老妈立刻放下勺子站了起来,满是期盼和显而易见的紧张:"囊个样?这么快就弄完啦?人家主管囊个说的?看上你没得?"
  "没戏。"我耸了耸肩,拉开旁边的塑料凳坐下,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人家嫌我是在大城市坐办公室的,怕我吃不了下乡扫街的苦,天天要跑农贸市场。而且底薪只给两千五,连社保都不交。我觉得不合适,就自己拒了。"
  我以为老妈会恨铁不成钢地劈头盖脸骂我一顿,骂我眼高手低,骂我不知好歹。
  可是没。
  她只是仔细端详了一下我的脸色,确认我没有太难过没有被打击到之后,冷哼了一声大手一挥,颇有江湖豪气。
  "没看上就没看上!两千五?他打发叫花子呢!"老妈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满脸的不屑和鄙夷,"老娘包子铺里请个没读过大学的小颖还给两千八呢!这种歪瓜裂枣的破公司,请你去老娘还不稀罕呢!走,回切!等哈回老街那边菜市场买点排骨,回去给你炖骨头汤去去这晦气!"
  听着她这霸气护犊子的话,我心里一软嘴角不住地上扬。
  "走,回县里。"
  ……
  回程的大巴大概是因为到了下午,错开了最挤的时候,车上的人少了一大半,显得空荡荡的。
  我们一上车,就在车厢后面找到了一个双人座。老妈让我坐在里靠窗的位置,她自己坐在了靠过道的外面。
  车子再次发动,再次驶上了返回宣汉的路。
  午后窗外的大巴山笼在湿蒙蒙的白雾里,雨刮器在玻璃上刮出一道道水渍,车厢里依然是沉闷。长途的颠簸伴着湿冷的回潮,让人止不住地泛起困意。
  老妈大抵真的累了。
  她一早去忙,忙到十一点多又匆匆赶回家,陪我挤那趟地狱般的大巴。
  刚才又在摊子那坐着板凳等了半个多小时。
  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这样连轴转的消耗。
  车子才开出市区不到十分钟,我就听到身旁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老妈已经睡着了。她双手环抱在胸前,想给自己在这个并不舒服的座椅上找一个舒适的睡姿。但由于车子在路上不停地颠簸,她的脑袋失去了支撑,像捣蒜一样一点点地往下垂。
  看着她疲惫的面容,我本能地想抬手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在我的肩膀上睡得舒服点。
  回宣汉的路况比来时平顺得多,司机挂着在路上匀速行驶,车身没有很剧烈的晃荡。
  车厢里零零落落坐了七八个人,没有了来时的叫骂拥挤,
  也没有了汗味与泥水的推搡,整辆大巴平缓地在山脚的公路滑行。
  老妈这一歪身子,脑袋慢慢滑落下来,轻枕在了我的肩上。
  我屏住呼吸,把肩膀放平放软,生怕骨头太硬硌着她。
  雨已经渐渐歇了,云层后面透出泛白的天光,照在老妈有些发干的鬓角上。
  从我这看过去,没有了凶悍泼辣的眼神,她闭着眼睛的样子显得很安静单薄。
  她眼圈底下那暗青色很重,因为长年累月凌晨起床多摸黑爬起来和面留下的痕迹,眼角那被风霜压出来的细纹,在眼尾处聚成几道深浅不一的褶子,右边鼻翼旁还黏着一小星没洗干净的干面粉,黏在汗毛孔里。
  看着这张脸,我涌起一股干涩的酸意。
  在上海的一年里,我总觉得自己在吃大苦。每天在早高峰里被人挤得贴在地铁门上,吃着没有油水的外卖盒饭,通宵赶出来的策划案被主管当着全组的面扔在桌上。
  我总觉得县里是落后的衰败的,偶尔在电话里听老妈念叨那几毛钱的包子账,总会会升起几分不耐烦。
  直到今天,看着她脚上肿起来的脚踝,看着她为了给我撑场面专程穿出来的皮夹克,我才恍然明白,我那点可怜的体面,都是用眼前这个女人在一笼笼蒸笼前熬出来的血汗垫起来的。
  我小时候,父亲在工地上摔死,她就这么一个人守着寡,用一双手把我拉扯成人。
  刚才在那家商贸公司的烂招牌底下,听完我被拒听完那羞辱人的两千五底薪,她没有半句怪我没出息,反像只护崽的老母鸡,叉着腰把人家骂得狗血淋头。
  大巴车碾过一段修补好的路面,轻轻颠了颠。
  老妈的眼皮抖动了两下,被车窗上滑落的一串水珠惊动,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梦话慢慢睁开了眼。
  她先是有片刻的发懵,发现自己半个身子靠在我肩头,赶紧撑着扶手坐直了身子,摸了摸嘴角,确认没有失态。
  "哎哟……我咋个睡沉了嘛。"她嗓音沙哑理了理两边散落的头发,又弯腰揉了揉崴伤的脚踝,"开到哪搭了?"
  "刚过石桥铺,路修平了,还得有半个多小时才进城。"我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小包面巾纸,抽出一张递过去,"擦哈汗,额头上全是油水。"
  老妈接过纸巾,在脑门和眼角胡乱擦了擦,靠在椅靠背上吐出一口闷气。
  大概是补了这一觉,她脸上的急躁没了,慢慢缓和下来,看着车窗外飞快倒退的荒草田埂。
  "幺儿,今下午那个主管讲的那些浑话,你莫往心里头去。"老妈很轻,没了往日的火气,带着长辈少有的温和。
  "没得,妈,我压根就没放在心上。"我把手规规矩矩搭在膝上,"那种破皮包公司,本来也是碰碰运气,没看上拉倒。"
  "他是狗眼看人低。"老妈看向我,眼神里全是护短的心疼,"老娘虽然没读过大学,但也晓得大城市里头学出来的正经本事,不是拿去给他们那些下三滥老板赔笑脸灌马尿的。两千五块钱,在宣汉连个像样的单间都租不下来,他摆明了就是看你老实好欺负。咱不干那个,不遭那个窝囊罪。"
  "嗯,听你的,不干。"我顺从地点头。
  "不过你自己心里头莫犯嘀咕,莫泄了气。"老妈拍了拍我的手背。
  她的手不细腻,手心不少揉面磨出来的茧子,蹭在手背上有些刮人,却带着温热,"在外面这几年,学费生活费你没少花,力气也没少出。没留下来不是你的毛病,是大环境不好,老街那些开杂货铺的都在讲,这两年好多大厂子都在撵人。你回屋头来,有口热汤喝,老娘身上这把老骨头还动得了,铺子里一天几十上百块钱的进项短不了你一口嚼裹。"
  "妈,我总不能一直在屋头闲起让你养我。"我看着平整的西裤,"我刚才在车上还在琢磨,要不我就在铺子里帮忙,你少揉点面,我负责送货跟算账。"
  "你帮个锤子忙!"老妈轻笑了一声,没有责怪只有无奈,"老娘起早贪黑供你读出个书,是让你回来接着围着蒸笼打转的嗦?揉面那是力气活,天不亮指甲缝里头就全塞满生面浆子,到了数九寒天手背上全是冻疮,抹啥子甘油都裂口子。你那双手是拿笔杆子,在电脑上敲键盘的手,莫往那苦水坑里头钻。"
  窗外忽然闪过一块地名指示牌,车速渐渐慢了下来。
  路边出现了一栋早年废弃的红砖瓦房,外头立着几根光秃秃的电线杆,坍塌的院墙边上堆着大堆锈迹斑斑的脚手架。
  "下一站,东林建材厂。"前头工作人员喊了一声。
  大巴车在老路口边上刹了脚,一个穿着雨衣的老汉慢吞吞走下车门,车门合上车厢再次平稳滑动。
  老妈的视线一直盯着窗外那烂瓦房和钢管堆,直到车子开出去很远,她都没有收回目光,嘴角挂着一抹苍凉的笑纹。
  "幺儿,你看那个大门,还记得到不?"老妈指了指渐渐远去的废旧厂区。
  我顺着她的手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记不大清楚了,这建材厂好像关了好多年了吧。"
  "你那时候刚上一年级,咋个记得嘛。"老妈的身子往后靠了靠,手交叠在裙子上,说得很平很慢,像是从旧箱底翻出来的陈年往事,"那会儿你老汉儿手艺好,是十里八乡顶有名气的大木工,也是在这厂子后头的施工队里接活做模板。"
  听到提起我爸,我不由自主地沉了一下。关于父亲的印象,在我的记忆里早就退化成了零碎的残片,只隐约记得那是个身量高大的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身上满是木料锯开后的苦香味。
  "我记得……我爸走的那天,天黑得很早。"我轻声接了一句。
  "何止是早,黑得跟锅底一样。"老妈的目光垂在自己的短靴尖上,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家事,
  "大夏天落暴雨,雨泼得比今天凶,又闷又沉的,外地那个包工头为了赶工期,硬逼着工人冒着暴雨在五楼高的地方钉外墙模板。五楼啊,全靠竹竿和旧钢管搭的脚手架,地基全被黄泥水泡软垮塌了。你老汉儿是个老实巴交的闷葫芦,人家叫上他就上,连根安全绳都没得,架子一塌,连人带木头从五楼直挺挺摔了下来,当场就没得气了……"
  老妈顿住话头,举手擦了擦鼻翼。
  "那天你正坐客厅的小板凳上写大字,几个工友浑身是泥面色惨白地跑进门报丧。老娘当时正拿着扫帚扫地,听完那两眼一黑,扫帚一甩就瘫在泥水里头了。那时候厂里和包工头相互踢皮球,扯皮扯了半年,连工伤抚恤都不想认,最后七拼八凑赔的那点钱,扣完早先欠下的医药费和丧葬费,根本不剩几个子儿。老娘为了供你念书,掏空家底还厚起脸皮找人借了一圈,才咬牙盘下了老街那个连后门都没得的烂铺面,改成了天天汤包。"
  我转头看着她有些松弛的侧脸,一阵发酸。小时候只知道家里没男人,街坊四邻提起我爸总是叹气,可老妈从来不跟我细说那个雨天的惨烈。
  她平日里在铺子里泼辣硬气,为了五毛钱的面粉账能跟粮油贩子吵翻天,也从不在我面前掉一滴眼泪,以至于我甚至一度以为,她早就把那个早死的男人给放下了。
  "妈……这么多年,你一个人到底咋熬过来的嘛?"
  老妈笑了一声看向我,眼里带着一点戏谑:"咋熬过来的?哭着熬过来的噻。那时候你才几岁?三天两头生病,半夜发高烧烧得快抽筋,外头飘着雪,街上连个跑腿的三轮车都喊不到。老娘把你绑在背上,手里攥着个铁皮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县医院跑,鞋跑脱了一只都顾不上回头捡。到了急诊室,护士问家属在哪里,老娘一个人站在水泥走廊头,两只手全是揉面的白面粉,看着病床上的你,眼泪水顺着下巴砸在脚面上。那时候老娘就暗暗发狠,哪怕去要饭去卖血,也得把你拉扯大。老王家就你这么一根独苗,绝不能让外头那些碎嘴子看了笑话,说寡妇带不出周正的娃儿。"
  她吸了吸鼻子,眼底的硬气逐渐化作了一汪软水,手指轻轻点我的膝盖。
  "今天早上看你换上这身衬衣西裤,往车厢里头一站,老娘心里头其实痛快得很。你个头窜得比你老汉儿还高半个头,长得也周正,像他。老娘今天带你来市里,压阵是假的,就是想让外头那些人都看一眼,老王家的儿子没长歪,是大城市里头走出来的正经大学生。"
  听着这番话,我胸口如同被千斤巨石压住,压得我喘不上气来。
  我想起这两天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隐秘冲动,想起在阳台上嗅着内衣的荒唐,想起先前在大巴上因着肢体碰擦而升腾的欲火,整个人仿佛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风雪里,羞愧得无地自容。
  "妈,我对不住你……在上海混成那个鬼样子,还跑回来让你跟着操心受累。"我把头埋得很低抠着裤缝。
  "讲啥子混账话!"老妈在我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掌,重新带上点熟悉的市井味,"哪个出门打工的一开始就能发大财?你老汉儿二十来岁的时候,在乡下连块板子都刨不平整,天天被他师傅拿木尺子抽手板心。日子长得很,慢慢往前走就是了。只要人不走邪路,不学坏,哪怕在县城里头找个拿千把块钱的营生,踏踏实实过日子,比啥子都强。"
  她把视线转回窗外。前头的路边冒出了贴着白瓷砖的居民楼,宣汉老县城的外景在天色里越来越清晰。
  "前些年你外公还背着我托人说合,讲乡下老家有几个老实光棍,家里有田有房,问我要不要搭个伙过日子,免得老了生病连个端热水的人都没得。"老妈看着倒退的行道树,像在唠叨别人的家长里短,"老娘直接拿门闩把人轰出去了。找个男人回来做啥子?伺候完小的还要伺候老的,嫌自己命长嗦?老娘这辈子,守着你和你那个早死的死鬼老汉儿的名分,就足够了。等你哪天在外头立住了脚,成了家,给老娘抱个大胖孙儿,老娘就把铺子盘出去,专门在屋头给你看娃娃,天天给你们蒸大肉包子吃。"
  "嗯,等我挣了钱,肯定让你歇下来享清福。"我大力点头应承着。
  "享啥子清福哦,老娘我天生就是个劳碌命,一天不摸案板骨头都发痒。"老妈揉着那只受了伤的脚踝,嘴角牵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等哈车子停了,你先去菜市场割两斤排骨,老娘脚踝使不上劲,在车站外头的茶摊上坐着等你。回去给你多剁点姜片,炖一锅滚烫的排骨汤,加点老家带来的野山笋,去去你身上的霉气。"
  "好,我买大骨头,多炖点汤。"
  "买啥子大骨头!肉少骨头重,净会花冤枉钱,买肋排!"老妈瞪了我一眼,笑意忍不住上扬。
  大巴车缓缓减速,碾过宣汉北门大桥的减速带。窗外的雨彻底停了,老街两旁的门面房纷纷拉亮了灯,油炸摊上的香气隔着门进来,放学的学生打打闹闹地从泥泞的人行道上跑过。
  我们并排坐在车厢的角落里,谁也没有再出声……

  第九章

  从市里那趟大巴车回到宣汉后,日子就跟前溪河里的黄水一样,不紧不慢地往前淌。
  达州那家商贸公司的面试算是彻底断了我好高骛远的念想。
  这段时间我坐在房里把招聘软件翻了个底朝天,小县城就这么大一点盘子,除开些半死不活的房地产售楼部招带看员,剩下的全是挨家挨户推销净水器,推销电磁炉的杂差。
  去新城区一家挂着传媒牌子的小铺看过一眼,老板翘着二郎腿抽着劣质烟,张口就是底薪一千五,每天要在街边拍够二十条短视频。
  我站在玻璃门外看着那块积灰的招牌,残存的那点从上海带回来的傲气,终于被这山洼洼里的泥泞给磨平了。
  也是从那一天起,我把心里见不得光的脏念头全摁进了心底最深处。
  大巴车上抓在老妈胸口那一下的触感,在刚回来的头两夜,总好像滚油滴在肉上烧得我满身冷汗。
  但白天看着老妈跛着崴肿的脚在厨房里起早贪黑,看着她在碱水与冷水里泡得一道道血口子的手,我只觉得自己猪狗不如。
  我逼着自己不再往她那深陷的缝隙里瞧,天不亮就翻身下床,换了件耐脏的棉衣,去老妈的包子铺子里当牛做马。
  ……
  这天清晨五点差一刻,老街路面上还结着薄薄的青霜,路灯在冷雾里晕出一圈圈光晕。整条街上的铺面都还黑着,唯独天天汤包门前已经腾起了滚滚的蒸汽。
  老妈前些天在大巴上崴的那只脚,抹了红花油,总算好利索了,踩在地上稳扎稳打,手里的动作半点不慢。
  她腰系着那印着面粉厂广告的围裙,头发拿一根簪子盘在脑后,双颊让柴火热水烤得红斑闪闪。
  "幺儿,手脚稳当点!那盆老面好不容易醒透,莫在门槛上碰散了气!"老妈手里的切面刀在案板忙活,头也没抬地冲我开腔。
  "晓得了,放灶膛边回温是吧?"我环抱着那只大铁盆,弯着腰把它搁在煤炉避风的木架上。
  在上海这么久,我过惯了坐在空调写字楼里敲键盘的日子,十指不沾阳春水。
  如今回到家里这间老铺子,每天一大早吸进去的全是葱姜肉油的味道。
  "想哥,快把棉线手套戴起,蒸箱上全是水汽,容易烫脱皮。"
  细细怯怯的软糯声从高耸的蒸屉后头出来。
  小颖脚底下踩着两块叠起来的砖,伸长手臂往人高的蒸笼顶加水,身上罩着件碎花旧棉袄,鼻尖挂着几颗汗珠眼神清亮。
  "你站高处容易晃,等我来添。"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水壶,"个子小就别逞能,等哈踩滑了摔下来,够你受的。"
  小颖局促地缩回手,在裤子上擦干水渍仰着脸看我,耳根红得像野山楂。
  她到嘴的话没说出来,但那眼神却软得能滴出水来。
  铺子里一旦有重活,我从来不让她出手。
  扛面粉,倒炉渣、清洗钢盆,我全给揽了过来。
  在小颖眼里,我这个上海回来又处处照顾她的哥哥,好得挑不出一丁点儿毛病。
  只要老妈不注意时,她总爱站在案板角落,一面剥着大葱,一面悄悄打量我,只要我扭头望向她,她便慌忙低下去,脸就马上红到脖子根。
  "看啥子看!俩小年轻大清早的眉来眼去,手底下活路全撂下了嗦?"老妈凤眼一横,手里的面杖往案板上拍了一下,"小颖,莫惯着他!他在上海把骨头都坐软了,就该让他多出出汗,省得脑壳里生出些杂草来!"
  "萍姨……没得,想哥是在帮我提水……"小颖垂着脑袋,细声细气地辩白,声音小得像蚊在嗡嗡。
  "行了,快去把剁好的姜末端出来!"老妈嘴上骂得凶,却挂着笑,手里的面剂子在她操作下飞快地旋成一个圆皮,填肉馅捏褶子,手指一翻就是个齐整的十八褶汤包,"幺儿,把头一笼火烧旺,一中的走读生马上就要涌过来了,莫耽误了出笼!"
  "好勒!"我扯下手套扔在板凳上,抄起铁钩子捅开炉膛的封火盖。
  六点整,老街已经醒了。
  背著书包的学生,骑着自行车的打工人,拎着保温桶的老头老太把铺子门前堵得水泄不通。
  "老板娘,五个酱肉包,两袋豆浆!"
  "小伙子,来六个鲜肉的,稀饭打包带走!"
  我站在前台收钱找零,小颖在后头利索地装袋封口,老妈在灶台前盯火出屉。
  三个人忙得像陀螺,直到上午八点半,十几大笼包子卖得干净,只剩下锅底的沸水还在翻着水花。
  看来又要开始包了...
  ……
  进了腊月二十,县里的年意一天比一天浓。
  那些原本冷清的杂货铺门口纷纷挂起了灯笼,一亮亮外省的面包车摩托车挤满了宣汉本就不太宽的街道,车后绑着满满当当的编织袋。在广东浙江打拼了一整年的人陆续返乡,老街的空气里开始飘散着炒干货炸酥肉的油气儿。
  我们天天汤包也趁着年前这些天,在门前架起木案,开始卖老妈亲手灌的川味香肠。
  老妈灌香肠在老街算是一块招牌。选用乡下新鲜前夹肉,肥三瘦七切成条,配上花椒二荆条辣椒面,再倒进乡里买来的包谷烧,搅拌均匀后塞进猪肠衣里,拿细绳一节节扎紧。
  灌好的香肠挂在铺子前头的竹竿上,红白相间,让穿堂风一吹,酒香和辛辣散出半条街去,过路的人闻见都要咽口唾沫。
  这天下午两点多,门前的香肠挂得整整齐齐。
  天上落着细细阴雨,街面上行人稀少。
  "小颖,你留在店里把案板面渣刮干净,炉膛封一半。"老妈解下围裙搭在木架上,揉了揉后腰,冲坐在门槛上歇脚的我努了努下巴,"幺儿,莫坐着挺尸了,跟我去趟东门大菜市!肠衣用光了,再找张屠户定两百斤前夹肉,顺道把过年要吃的干杂给扫回来。"
  "行,我推板车去?"
  "推啥子板车,路面全是水,甩火腿(走路)去,十几分钟的事!"
  老妈进里头换了件厚棉衣,下头套着加绒裤和棉鞋,虽说遮掩了招眼的艳丽,但那小体格走在风里依旧敦实...
  ...
  我和老妈并排走在街上。宣汉这冬雨一下,街面上的青石板长满了湿滑的泥苔,每下一级阶都得留神踩稳。走到一段陡坡前,雨丝飘在额前,我伸过手架住了她的胳膊肘。
  老妈身子略略停了下,她习惯了横冲直撞,向来在街面上逞强好胜,猛然间被我这么扶着,面子好似有点挂不住,但瞅了瞅脚底下溜滑的斜石坎,到底没把我的手甩开。
  "你小子,老娘走这坡路的时候你还在泥巴地里滚呢,用得着你像扶老太婆一样扶起?"嘴上硬邦邦地回应,但她的手还是不客气搭在了我的手上抓得牢实。
  岁月不饶人,当年在夜里背着我狂奔的女人,现在在我的身旁,让人看的有些单薄。
  我收紧了手臂,心底那些杂念在这冬雨和菜市的嘈杂中,沉淀为难言踏实的亲情依托。
  东门大菜市是县里最大的棚户市场。还没走进去,就听到砍骨头的,杀鸡拔毛的以及商贩的吆喝。
  "哟,萍妹子!大冷天的亲自下山视察啊!"
  刚拐进生肉区,一个手里握着砍骨刀的壮汉便扯开嗓嚷嚷。
  老街上卖了一辈子的肉贩张麻子,满脸肥肉,只见案板上横着半头刚褪完毛的肥猪。
  "张大麻子,少嚼蛆!"老妈松开我的胳膊,大步走上前"前两天叫你留的两头土猪前夹肉呢?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敢拿冷冻饲料猪的肉糊弄老娘,老娘把你这摊子剁碎了喂狗!"
  "哎呀呀,看你这母老虎脾气,这么多年一点没改!"张麻子哈哈大笑,随手将厚背刀笃的一声剁在肉砧上,抹了汗眼睛落在我脸上打量,"这就是你家那个上海回来的大秀才吧?啧啧,瞅瞅这身量,生得周周正正!萍妹子,不是我说,你俩走在一块儿,不知根知底的,还以为是你从省城领回来的小女婿呢!"
  肉案旁几个摊贩闻言也跟着起哄:"就是嘛,萍妹子年轻时就是老街一朵花,儿子又生得跟电影画报上的人一样,带在身边扎势得很!"
  我脸上发烫,不知道干什么只能看着脚下的泥水。
  老妈眼皮都不眨一下,顺手抄起边上的铁钩虚挥了半圈:"张大麻子,你嘴里要是再吐不出象牙,这是老娘身上掉下来的骨肉,也是你能编排的?赶紧把肉分出来,肥瘦不匀你今天一分钱别想拿走!"
  "惹不起你,惹不起你!"张麻子笑着直摇头,抄起割肉尖刀,麻利地沿着猪肋剔下整块肥瘦相间的前夹肉。
  老妈站在案旁,神情专注手指在肉块上又掐又翻,斤两和筋膜丝毫不让。
  我就站在旁边当苦力,提着塑料桶,把切好的肉块接下。
  买完肉,老妈领着我去调料棚抓花椒和干辣椒。
  在一个卖干货的老农摊位前,老妈蹲下身抓起一把花椒凑近鼻尖闻香气。我站在旁边,看见她那按在膝上的手。
  宣汉冬天冷到骨子里,店里后厨又满是碱水,老妈手背上有几道干裂的血口子,有些裂口往外翻着,虽然抹了蛤蜊油,在冷风之下,还是会裂得触目惊心。
  我像被针扎了一下。
  "大爷,这花椒三十五太贵,三十卖不卖?卖的话称五斤走!"老妈还在跟摊主讨价还价。
  "妈,你先挑着,我去前面买包烟。"我打了声招呼。
  "一天到晚就晓得烧钱,快去快回!"老妈摆了摆手,头也没回。
  我抽身走出菜市大棚。
  菜市斜对面有一家挂着十字的医药店。
  我快步走进去,站在护肤专柜前,指着柜台最中间的小铁罐:"把那个防裂效果最好的绵羊油护手霜拿给我。"
  "小伙子,这个进口的,八十八块一盒哦。"店员打量着我身上沾着面粉的旧棉衣。
  "拿一盒,扫码。"我划开手机付了账。
  在上海被辞退后,交完租金和处理杂事,我卡里总共剩了不到几千块。回到县城吃住都在家里,这八十八块钱算是我这段时间里花出的头一笔比较大的支出。
  我把铁盒塞进兜里,快速跑回干货摊前。
  老妈已经把花椒和一大扎肠衣买好了,正两手叉腰四处张望,一见我空着手回来,立马横眉竖眼:"烟呢?买包烟买去达州了嗦?赶紧把口袋提上,沉得很!"
  我没吭声,走上前扛起那袋调料,另一只手拎起装满肉的塑料桶。
  往回走的路上,雨渐渐收了,青石板路两侧的瓦檐滴滴答答地落着水。
  穿过一条死巷时,我停下脚把肉桶放在一边阶沿上。
  "咋个了?提不动了?"老妈转过身,照例不饶人,"叫你多吃两碗干饭,这才几十斤东西就走不动道,白瞎了长这么大个头!"
  我没搭话,直接探兜把那盒还带着体温的护手霜拿出来,直接塞进了她手心里。
  老妈神情顿住,她看着手心里质地精美的小铁盒,眼神有些发怔:"这是啥子药?买这个做啥子?"
  "大药房买的进口护手霜,专治干裂和冻疮。"我抓了抓后脖,看去她脚边的青苔,"刚才在肉摊上看见你手背有些血口子。这东西抹上去管用,晚上烫完脚抹一层,第二天就不裂了。"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犬吠。
  老妈握着铁盒子,大拇指在铁盖上反复婆娑。
  平日跟人争长论短的那副泼辣架势,从她脸上褪却干净。
  她抬眼看我,凤眼里蒙上一层水雾,眼角堆起了深纹。
  "你个讨债鬼……"老妈抽了抽鼻子,声音虽然拔高了,却没有责怪的意味,反而发虚,"这洋玩意儿死贵,起码要大几十块吧?老娘这双手天天揉面揉肉,抹这高级东西简直是糟蹋钱!"
  我提起肉桶,低声说,"手裂成那样,碰热水不钻心地痛?抹了少遭点罪。"
  老妈别过头去抹了把眼,恶狠狠地骂:"算你娃儿还有点孝心!"
  她把那护手霜小心地收进贴胸口的衣兜里,拉好拉链还拍了两下。
  再往回走的时候,老妈放缓了脚步,一只手扯着我衣角....
  ……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铺子里生意红火得不像话。全县的人都在备年饭,天天汤包门前的大蒸箱一锅接一锅地出屉,连附近的机关食堂都打来电话预定两百个馒头。
  就在下午四点快打烊时,后厨却听到了点异样的动静。
  小颖蹲在盆边刷洗蒸笼,肩膀抽泣地耸动着,袖管被水打湿了大半,不时还带着些呜咽。
  "小颖?手让热水烫了?"老妈丢下抹布过去。
  我也赶忙跟了过去。
  小颖回过脸来,眼圈肿得像核桃,泪水把胸口弄得狼藉。见我们走过来,她身一软,膝盖直直地就要往地上跪。
  老妈眼疾手快一托,把她拉了起来:"你这妹儿搞啥子名堂!大过年的下跪作践哪个?有啥子事讲出来,萍姨给你撑腰!"
  小颖哭得胸口喘气,断断续续地道出了原委。
  昨晚她爸从乡下打了电话过来。家里的大哥终于托媒人说了个媳妇,女方狮子大开口要八万彩礼,少一分都不上轿。
  穷山沟里哪里掏得出这么多现钱?她爸和同村在东莞皮具厂当领班的亲戚搭上了线,讲好过完年带村里几个女娃过去进厂,包吃包住,厂子里能提前预支两万块的安家费。
  她父亲在电话里把话说死了,今天就要她回乡下,过完年必须跟着南下去广东,那两万块安家费直接打给她哥定亲,往后每个月的工钱除了自留两百块生活费,必须全额寄回老家修二层小楼。
  "萍姨……想哥……我不想去广东……"小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乡讲那厂子里一天要站十四个小时,全是冲压机和裁皮刀,同村姐姐的手指头都砸断过……我怕得很,我想在铺子里跟着你们……"
  我听得满肚子火,拳头捏得紧:"这叫什么当爹的?儿子娶媳妇凭什么逼女儿拿命换钱?别回去了,身份证在不在身上?就在宣汉待着,谁能强把你绑走!"
  "幺儿!闭嘴!"
  老妈厉声喝止了我。
  我有些错愕地望向老妈。老妈面色灰白,那双看透了人情冷暖的眼里,全然一片深不见底的苍凉。
  "你念了大书,你懂个屁!"老妈字字扎心,"她不回去?她老汉能带着一大家子舅子表亲,开着三轮车堵在铺子门口泼大粪!她户口还在村里,老子要卖女儿,哪个派出所管得了家务事?你护得住她初一,护得住她十五?"
  老妈太清楚这大巴山深处的野蛮。
  当年我爸横死,若不是她抄着擀面杖四处拼命,家里的房子早就被恶戚瓜分干净了。
  小颖瘫坐在小马扎上,双手捂着脸绝望地哭泣。
  老妈蹲下身,把这个比自己矮了一点的小姑娘搂在怀里,宽厚的手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顺着气。
  "哭嘛,大声哭一场。"老妈的眼圈也泛了红,"穷人家的丫头,生在那号窝子里,就是给人当垫脚石的命。去了广东,眼睛放精明点,别傻乎乎把命搭进去。手里头多多少少私藏两个子儿,莫一分不剩全寄给家里那个吸血的哥。记牢了没得?"
  "记到了……萍姨……"小颖把脸埋在老妈肩头,哭得抽抽噎噎,眼却穿过发丝直勾勾地望向我。
  那双泪眼噙满了眷恋,痛苦与不舍。
  我知道这丫头心里装着我。
  这一个月来,我给她带过糖,帮她搬过重物,下雨时把伞遮在她头上。
  可我自己不过也是一个在现实里碰得头破血流的失败者,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我根本救不了她。
  当天傍晚,小颖收拾了行囊。全部家当不过一只掉了漆的旧提包。
  老妈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厚实的红包,塞进小颖的衣兜。
  "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里头萍姨多添了一千块。到了东莞,买双合脚的胶鞋,莫让外省人看扁了我们宣汉人!"老妈板着面孔,语气不容置疑。
  小颖哭着给老妈鞠了三个躬,老妈侧过身去,抓起抹布使劲擦拭案板没敢回头看。
  我送小颖去汽车站。
  冬天的黄昏黑得很快,车站广场上遍布回乡的民工。
  走到检票口前,小颖止住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挂历纸包得齐整的方包递到我胸前。
  "想哥……给你的。"
  我接过来拆开,是一条毛线围巾。
  针脚有些粗糙但线织得厚,软乎乎的。
  "我自己买的毛线,每天晚上在屋头织的……"小颖仰起脸泪水终于决堤,"县里风大,你个子高,脖子老缩在衣服里头……想哥,你心肠好,人又齐整,往后一定能找个顶顶好的大城市姑娘……"
  话音未落,她捂着嘴扭身挤进了人流,棉袄几下便被灰暗的人潮淹没了。
  我把围巾缠在颈间,羊毛的温热暖着皮肤,心里此刻如同前溪的冰渣子。
  回到铺子时,老妈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案板前。
  见我戴着围巾走进来,沙哑地说:"走了?"
  "走了。"
  "小颖是个好苗子。"老妈落在那张空凳子上,"手脚勤勉,做人实诚。若是能留下来给你做媳妇,比大城市那些涂脂抹粉、眼里只有钱的精怪强得多。可惜了……投错了胎,落在大巴山的穷坑里,由不得自己做主。"
  "妈,人家才十八。"我低声说。
  "十八怎么了?老娘跟你爹订婚那年,也才二十不到!"老妈横了我一眼,透出一抹化不开的沧桑,"这世道,穷就是罪过。"
  那一晚,天天汤包提早拉下了铁卷门。
  ……
  一晃就到了腊月二九。
  县里几乎变成了一座空城。
  平日里喧腾的老街冷清得吓人,八成的店铺上了门板,贴上了"春节歇业的告示。
  大批外出务工的乡民回去了深山老家,前溪河畔只有干冷的穿堂风吹得塑料袋满街乱飘。
  铺子里的水电已经切断,老妈用几床油布把面案和铁锅严严实实封好,挂上铜锁。
  "走!幺儿,置办年货去!"老妈拍干净身上的灰,长出了一口气。这是她一年到头唯一的闲暇时光。
  街市虽然冷清,但老县委礼堂门前的小空地上,自发聚起了一个山货尾市。
  不少山民背着竹背篓,赶在最后一天拿自家地里出的干货来换点现钱。
  老妈换上了过年的打扮,红白相间的大围巾裹着脖子,白净的脸上打了点淡粉,唇上抹了暗红口红,整个人看着年轻了不少。
  "老乡,这干野山笋怎么出?"老妈蹲在一个大竹篓前,挑拣着色泽焦黄的笋干。
  "大妹子,自家山上掰的野货,纯柴火熏的,三十五一斤,最后这点你包圆算你三十!"
  "二十五!大过年的谁也别绕弯子,二十五我全要,你也好早点搭农用车回山里吃团年饭!"老妈砍价干脆利落。
  山民叹口气:"大妹子硬是嘴厉害!行行行,图个早收摊,全装走!"
  老妈喜滋滋地掏出零钱,冲我甩头:"张开袋子装稳!"
  我赶紧扯开编织袋,把笋干全收了进去。
  随后老妈又在炒货摊前买了些白瓜子酥花生,又转去水果摊搬了箱红富士。
  我双手挂满塑料袋,脖子上还挂着两副红灯笼,活脱脱一个运年货的骡子。
  "妈,买这么多干什么?家里就两张嘴,能吃到出正月!"我提着沉重的苹果箱抱怨。
  "你懂个铲铲!"老妈回身瞪我,在花生袋里抓了一把花生,熟练地捻碎壳,把花生米塞进我嘴里,"回乡下外公家总不能空着手,大包小包提回去,茶几上塞得满满当当的,你外公外婆面上才有光,省得村里嚼舌根的!"
  花生米脆香回甜,我嚼着花生,看着她在摊位前精打细算,哪怕日子再难也要把面里撑得风光的背影满是温热。
  走到拐角处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老教师正在红纸上挥毫写春联。
  "老先生,给写一副大门联嘛!"老妈拉着我凑到桌前。
  "好字配好家,老板娘想要个啥子词?"老先生提着长锋毛笔问。
  老妈抿了抿嘴扭头看着我:"幺儿,你是大学生,你来挑词,挑个稳当长久的!"
  看着摊在桌上的对联纸,回想起这从上海的一幕幕,到大巴车上的荒唐惊惧,再到包子铺前的烟熏火燎,我沉声对老先生说:"写这副吧:"门迎春夏秋冬福,户纳东西南北财"。横批写:"家和业兴"。"
  "好!气派,稳当!"老先生赞了一声,手腕悬空墨汁淋漓地落下。
  老妈站在边上,看着墨迹在红纸上一点点浸开,眼底的笑纹舒展开来,充满踏实的喜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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