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我老做一个梦。
梦里还是青阳县那条老街,雪下得铺天盖地,一个女人裹着旧棉袄在我前头走,一条乌黑的辫子在后背上一甩一甩。我喊她,她却不回头,我就跟在后头追,她的背影越走越远,到最后只剩我一个人,站在白茫茫一片里,张大了嘴,怎么也喊不出声。
我离开青阳县好些年了,书念了不少,人也见了不少,如今自己也有了孩子,才算把那一年的事,一点点咂摸出滋味。可越是咂摸,越不敢回想。我不敢想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尤其不敢想,我对她做过的那些事。
第一章
2008年的正月十七,大雪从腊月里就开始下,大伙儿都在说闹雪灾,电视台天天放,哪里的绿皮火车又停了,卡在半道上,镜头里黑压压的人扛着铺盖卷回不了家。青阳县靠江,雪也下下停停,一直没化利索。到正月十七这天,家属院的墙根底下还积着一溜灰雪,白天晒化一层,夜里又冻上,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我们家在水泥厂家属院,院子里一间大屋拿木板隔成两半,外头半间烧火做饭,里头半间摆床。我那张床靠着窗,窗户外是条巷子,巷子走到头,就是老街。
水泥厂家属院是个老建筑,离县里水泥厂还有段距离,要穿过整个老街。
天还没亮透,外头半间屋子就有了动静。堂屋里的煤炉封了一夜,妈妈正蹲在炉前,拿铁钩子把炉盖挑开。里面压着的煤球一见风,先是外面冒出一点红,然后里面的红慢慢透上来。妈妈小心地扇着扇子,又往炉上坐了口铝锅,锅里的水还是昨天剩的,锅底结着一圈白碱。妈妈搓了搓手,凑到炉口哈了口气,那气在炉前白了一小团,很快又散去。
一阵咳嗽声把我吵醒。这咳声从爸妈房里传来,先是沉闷地咳,压在喉咙里,粘痰死死地扒着喉咙,一声接一声,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我爸坐在床沿上,也不怕冷,光着膀子,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脖子,肩膀随着咳嗽声一抖一抖。天才亮了个边,屋里视线不好,床头那个白瓷缸子他摸了两回才摸到,端起来喝一口,水顺着下颌淌到胸口,他也顾不上擦,就自顾自地灌着水。
妈妈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碗热水,在床沿坐下,手背贴到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你这毛病,昨天在厂里烟瘾犯了?”
“没。”我爸喘匀了气,嗓子哑得不得了,“夜里凉,呛的。”
“呛的呛的,你天天呛。”妈妈把碗塞到他手里,“今儿别去了,我陪你上县医院拍个片子,听见没?”
我爸摆了摆手,穿上秋衣和羊毛衫,再把那件蓝工装从床头拎起来往身上套。这蓝工装洗得已经有一些发白,胳膊肘上还打了两块补丁,是妈妈拿旧布缝的,针脚细密。“拍啥片子,”他说,“粉磨车间里你去问问,老周、老孙、老赵,谁不咳?干了二十几年,谁肺里没二两灰。咳归咳,又不耽误吃饭睡觉,没大碍。”
“不耽误吃饭……”妈妈还要说,我爸已经站起身,弯腰去摸床底下的棉鞋。
“今儿十七了,孩子开学。”他说,“我这当爹的,开学第一天倒了?再说了,车间里活这么多,我不去,活儿谁顶。”
妈妈似乎是有些恼了,不吭声,径直出去做早饭。
我在床上又赖了一会儿,听着爸妈的声音反而睡得有些更香。里屋和外屋隔着一层木板,妈妈在外头忙活,锅铲碰着锅沿,“咵嚓”“咵嚓”,整个屋子里都飘着葱花炝锅的味儿,还有煎鸡蛋的味道。直到饿得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我才一骨碌爬起来。
外屋的那张折叠桌上,早饭已经摆好了。一屉馒头,是头天晚上剩下的,切成厚片在炉子上烤得焦黄;一碟咸菜丝,淋了点香油;中间一个白瓷碗,碗里卧着两个煎鸡蛋,上头漂着几点油星和葱花。我爸面前是一个掉了漆的铝饭盒,盒底铺了两个馒头、一筷子咸菜,盖上一块腐乳。这就是家里顶梁柱带去厂里的午饭。
妈妈把那碗鸡蛋推到我面前。
我二话不说,拿起筷子,把一个鸡蛋夹开,溏心的,蛋黄流出来,拌在碗底那点酱油里。我吃到一半,抬头看见妈妈就着咸菜啃馒头。
“你咋不吃蛋?”
“我不爱吃这溏心的,稀糊糊的。”妈妈说着,把那碗往我这边又推了推。
我瞅了她一眼,忽然把筷子伸过去,要把那个还没动的鸡蛋夹成两半。
“干啥?”
妈妈拿筷子头轻轻敲了一下我的碗沿:“妈不爱吃,你正长身子,这两个都不够你塞牙缝的。”
“那你上回还跟王婶念叨,说她家换的鸡蛋香,追着问人家是从哪个集上换来的。”
“我啥时候说了?”妈妈好气地瞪我一眼,眼角却弯了起来,“你这孩子,记性倒好。”她伸手把我夹蛋的筷子挡开,顺手把那个蛋整个摁进我碗里,“吃你的,再磨蹭,别说你爸,连你也该迟到了。”
我哦了一声,把另一个蛋也吃了。
我爸扒拉完早饭,把铝饭盒塞进帆布包,又从门后摘下棉大衣套上。棉大衣是早些年厂里发的,在水泥厂这么多年,现在灰扑扑的,看不出来之前是啥颜色,两个袖口磨得锃亮。他往脖子上绕了条围巾,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口罩,粉磨车间的灰大,他上班一直戴着。
“爸。”
我嘴里嚼着馒头,说:“我们班刘健他爸,给他买了双新球鞋,白的,带个钩儿,说是县里专卖店才有的。”
我爸正在系鞋带,听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咳了两声,没抬头:“啥钩儿?”
“就那个……”我想了想,没想起来外国牌子怎么念,“反正跑得飞快,听说鞋底有弹簧。”
我爸笑了,笑起来又是一阵咳嗽,他摆了摆手:“鞋底还能有弹簧?你这孩子,让人家骗了。”
妈妈在刷锅,水声哗哗的,听了我的话回头看了我一眼:“你鞋子也不少,开春了再说。”
“开春就没有了。”我嘟囔,“人家都有。”
“人家都有你就有?”妈妈把锅扣在灶台上,甩了甩手上的水,语气不重,“你先把书念好,书念好了,比啥都强。”
我低下头,努努嘴不说话了。这种话我听过太多回,现在听多了也不往心里去。
爸爸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帆布包里摸出个东西,搁在我桌上。是个木头削的小玩意儿——一只蝉,翅膀上刻了纹路,肚子底下装了两个小竹片,用橡皮筋绷着,一拧,搁在桌沿上,那蝉就一下一下地振翅膀,嗡嗡地响。
“昨儿夜里睡不着,给你削的。”我爸说,“别上课玩,听见没?”
我把木蝉攥在手里,心里头那点因为球鞋不痛快的劲儿,渐渐地也就没了。
爸爸这才推门出去,外面风很大,就像是课本里才学的呜咽声,风声夹着一声声咳嗽,越来越远。
我趴在窗台上看。天已经亮了,巷子里都是上班的人,灰蓝的、军绿的棉大衣,一辆一辆自行车从雪水里碾过去,车轱辘上甩着泥点。我爸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走在人群里,棉大衣的领子竖着,老远我也能认出那个背。水泥厂的烟囱在巷子尽头冒着白烟,烟让风一压,贴着老街的屋顶慢慢朝上爬,爬过结冰的屋檐,爬过电线杆子。打我记事儿起,这烟囱就没停过,这条街上家家户户烧的煤、走的路、男人女人们的饭碗,都和这根烟囱连着。
妈妈收拾得快,在衣柜前那面裂了道缝的镜子前站着,把头发拢到脑后,三绕两绕,拿一根黑皮筋扎成一条辫子。妈妈的头发又黑又密,垂到腰那儿,辫梢有一点黄,是早些时候烫过又剪了留下的。妈妈嫌麻烦,平时总这么扎着。镜子里那张脸清瘦,眉眼很淡,不笑的时候显得有点冷,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脸颊上有个浅梨窝,周围人都说俏得很。妈妈三十六了,叫沈静思。妈妈在县三中教语文,代了六年课,还是个没转正的代课老师,相当于外包的,一个月挣六百块。
妈妈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什么也不抹,然后把手在温水里洗了又洗,她搓了搓,再把手背上的水往挂在一边的棉袄上蹭了蹭。妈妈这双手长得好看,手指修长,一看就是捏粉笔、握笔杆的手。就是一到冬天,妈妈的手就会冻得有些红肿。
妈妈往身上套了件藏青色的旧棉袄,棉袄是外头裁缝铺做的,式样老,扣子一直系到领口。临出门,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沓作业本,用红绳捆了,往我书包里塞了个军绿色的铝水壶,灌了大半壶热水。
“走了,小满。”妈妈站在门口催我。
我把木蝉塞进书包最里层,背上书包跟出去。
从家属院到县三中,走着去得二十来分钟。一出门,雪后的寒气就往脸上扑,我把脖子往棉袄里缩了缩。妈妈把布包挎在胳膊上,那捆作业本用红绳捆着,压在最上头,她一只手按着,怕雪水打湿,另一只手牵着我,自己走在靠路外侧的那一边。她走得快,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嘴里哈出一团一团的白气,我步子短,得小跑两步才跟得上。
“踩着妈妈的脚印走,别往那没踩过的雪里踏,灌一鞋雪水。”妈妈回头看我一眼,往我这边让了让。
雪地里她的脚印一个挨一个,深深浅浅的,我就踩着那些脚印走,一脚一个,倒也省事。有自行车从边上过,铃一响,她牵着我的那只手就往下一紧,把我往她身边拽,等车过去了,才又松开。刚走出家属院大门,隔壁的王婶就从后头追上来了,手里攥着个纸条,一边跑一边系棉袄扣子。
“沈老师沈老师,等等我——”
妈妈站住了,回过头。
“我家那二丫头,”王婶气喘吁吁把纸条塞过来,“昨儿回来哭,说学校让交个啥证明,要派出所盖章,我去了,人家说差个学校的条子。你说我一个妇道人家,哪儿认得学校的人?”
妈妈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从兜里摸出那截断了半截的铅笔头,在纸条底下歪歪扭扭添了一行字,又从布包里掏出自己那方小印章,哈了口气,往上一摁。
“明儿上午你去教务处找刘主任,”妈妈把纸条递回去,“就说我沈静思让你去的,他上周还托我给他家小子补作文呢。盖了章,你直接去派出所,不用再来回跑。”
王婶接过纸条,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哎呀这……这就中了?”
“中了。”妈妈笑了,“快去,晚了人下班。”
王婶千恩万谢地走了,一边走一边回头。我瞅着妈妈:“妈,你咋一句话就中了?”
“啥一句话。”妈妈把铅笔头塞回兜里,眼睛弯着,“妈在这学校都待了六年,谁家里啥情况,妈都清楚。走了,别真迟到。了”
街两边的早点摊支早就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着,白雾腾起老高,一团一团扑到脸上,又散开。卖豆浆的老头冲妈妈打招呼:“沈老师,开学啦?”
“嗯,开学。”妈妈笑着应。
“喝碗豆浆不?”
“不了,赶时间。”
路过巷口那个糖糕摊子,油锅滋滋响,黄澄澄的糖糕翻着个,红糖顺着炸裂的皮往外冒香,甜香混着油烟,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妈妈脚步慢了半拍,眼睛往那边飘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
“妈,”我故意拖长了音,“你想吃糖糕不?”
“谁想吃。”妈妈立刻瞪我一眼,走得更快了,“那东西一股子生油味,腻人。快走,迟到了。”
我没拆穿她。上回我半夜起来撒尿,还看见妈妈就着灶屋那点余火,偷偷吃了小块糖糕,袋子藏在围裙口袋里,第二天早上倒炉子里烧了。
我们走过老石桥。桥面上让雪水一冻,滑得很,妈妈牵着我,让我贴着桥栏走,自己走到当间,一步一步探着下脚。桥下那条河结了薄冰,冰底下水还在流,发黑。桥那头是邮电局,门口立着一块大牌子,绿底白字,写着距离北京奥运还有多少天。我每次经过都要数一数,牌子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小,这回看了一眼,好像是一百六十来天。
“妈,”我问,“奥运是啥样?”
“就是全世界的人,都到咱们国家来比赛。”
“那外国人能来青阳县不?”
妈妈笑了,伸手把我被风吹起来的衣领按下去:“来不了,路太远。”
“你咋不教我班?”我又忽然问。
妈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我说的是学校。她教初二,没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