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深秋的第三天,丧钟在沧海山庄上方响了一整夜。
丧钟声沉闷如雷,一下接着一下,撞碎了山庄深秋的寒雾。直到天光微明,最后一记余音消散在风里,海桐便知道——该逃了。
从前无论闹成何种地步,中间总还横着一个人。如今这唯一能制住骆海桑的人没了,整座山庄,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拦得住他。
那笔血债,他迟早要清算。
可还有些更深的阴晦,海桐平日里连碰都不敢碰——不知从何时起,那少年看她的眼神沉得骇人,像要把她的皮肉一寸寸拆吃入腹。
她逼自己相信那只是仇恨,除此以外,她什么都不敢想。
山风猎猎,她趁着举庄缟素策马出逃,可方出外寨,她便知自己错了。
经脉被废之后,这具身体比她的心更早学会了认命——内力尽失,双膝虚软,马背每颠簸一下,筋骨便泛起钻心的酸痛。
“嗖——!”
身后破空厉响骤起,利箭精准穿透马后腿!
骏马悲嘶栽倒,海桐被狠狠甩脱出去,重重砸在碎石滩上。
右膝碎裂般剧痛,掌心皮肉翻卷,泥血糊了满身。
她甚至来不及撑起身子,数名玄甲亲卫已如铁壁般围拢上来,铁钳般扣死她的双肩,将她一路拖回了山庄偏殿。
膝盖被狠狠掼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海桐咬碎了牙关咽下痛哼,将发抖的手指抠进地砖缝隙里,自始至终未求一声饶。
脚步声自廊柱阴影处缓缓传来。
她不必抬头,也认得出这脚步。
一双滚着海浪暗纹的乌缎皂靴停在眼前三寸处,踏地无声,却重重碾在她的心脉上。
“都出去。”
青年的嗓音冷冽如霜刃。
押解的侍卫如蒙大赦,躬身退尽,沉重的殿门被严丝合缝地扣拢。
海桑立在她身前,玄色斩衰孝服衬得他面容冷白如玉。他垂眸看着地上蜷缩的女子,像在审视一具早被宣判死刑的猎物。
海桐下意识想退,后背却已重重撞上冰冷坚硬的石墙,退无可退。
海桑单膝缓缓沉下,长剑未出鞘,冰凉的玄铁剑鞘已轻轻托起她的下颌,强迫她仰起脸来。
四目相对。
她面色惨白憔悴,双目布满猩红的血丝,眼角还沾着坠马蹭上的污泥。可那双被逼到绝境的眼里,除了惊惶,竟还浮着一层死灰般的决绝。
剑鞘顺着她颤抖的下颏滑落,贴着颈侧缓缓下移,如同一条吐着信子的寒信,最终稳稳卡死在她的喉管正中。
海桐呼吸一窒,喉骨撞在剑鞘上,发出短促的抽气声。
“姐姐,”海桑开口,嗓音极轻,甚至带着一丝异样的温和,“灵堂的香火还未断,你就这么急着出山?”
玄铁剑鞘向前微送,沉沉压迫着脆弱的气管。
海桐喉间发出嘶哑的摩擦声,别开眼,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给个痛快,动手吧。”
海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死?”
他抬起左手,漫不经心地替她拨开黏在唇边的乱发,指尖擦过她滚烫的眼角,轻得像拂去一片落叶:
“秋水思一条命,还有这十年你欠我的债……你以为一条命,便能勾销得干干净净?”
海桐猛地偏头避开他的触碰。
海桑手腕微转,粗粝的指骨如铁钩般猝然钳死她的下颌,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骨骼!
他俯身逼近,琥珀色的瞳孔在暗光下闪烁着病态的戾气:
“死是天下间最省事的逃法。你活着,我们之间的账,才有得算。”
他盯着她剧烈颤动的眼睫,低低笑出了声:“你在发抖。姐姐……你看着我,你究竟是怕我杀你,还是怕旁的什么?”
海桐死死抿紧干裂的唇瓣,眼眶泛出血红,一声不吭地瞪视着他。
“不说话?”
海桑眸光骤寒,右手拇指抵住剑格,倏然一弹!
“铮——!”
步光剑出鞘半寸,雪亮的剑锋化作一道凌厉的白虹,贴着她的面颊掠空而过!
海桐只觉右颊骤然一凉。
紧接着,火烧般的剧痛轰然炸裂开来!
“呃……”
海桐闷哼一声,颤抖着抬手抚上面颊,触及一片滚烫濡湿。
两寸来长的血口斜斜划过雪白的颧骨,深可见骨,鲜红的皮肉外翻,滚烫的血水瞬间决堤般涌出,顺着下颌一路蜿蜒砸落。
她摊开发抖的掌心,大颗大颗的清泪终于不受控地砸落下来,混着鲜血,在地砖上洇开一滩暗红刺目的血花。
海桑反手收剑入鞘,剑尖磕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鸣响。
他站起身,甚至未再看满脸血泪的女子一眼,长袍一卷,迈步朝殿门走去。
步至门槛前,他身形微顿,在昏暗的天光里侧过半张冷峻的侧颜。
穿堂而过的深秋寒风卷起漫天枯黄的霜叶,在他脚边翻卷碎裂。
“姐姐,”他的声音极平、极静,却字字如铁石砸入深渊: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人可供你依靠。”
“吱呀——”
殿门合拢,落锁声脆响如断魂钟。
昏暗的偏殿里,唯余海桐独自瘫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第1章 梦魇
(第二年冬)
雪下了整整两日,山门前的青石阶已被积雪埋了大半。
门房里炉火烧得旺,焦糊的炭气混着湿靴子烘出的酸气,把狭窄的屋子闷成一口不透风的铁罐。
外头风雪紧,铜铃偶尔被扯得干瘪一响,屋里几个当值的人便下意识脊背一紧,往门外瞟上一眼。
“新庄主年底给的赏钱……可真够沉的。”老黄从炭灰里扒出个烤裂的红薯,在两手里倒换着,声音压得极低,“在这当差八年,老庄主在时也没见这般手笔。”
“赏得厚,手腕也硬。”旁边的年轻守卫缩了缩脖子,心有余悸地接话,“上个月账房那几个手脚不干净的,连夜就被挑了手筋扔出山门。把银钱给足了,那是买咱们这条命呢,往后派下差事,谁敢慢半步?”
墙角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守卫磕了磕铜烟杆,朝门缝觑了一眼,冷嗤道:“你们进庄晚,不知道厉害。这位新庄主,打小就不是在咱们庄里长大的。半大不小从外头接回来,老庄主在世时就不许人提,谁敢多嘴半句,在山庄里便是自绝生路。后来送去太白学剑,回来时那一身杀气……底细深着呢,哪是几两碎银子看得透的?”
老黄掰开红薯,皮上连着丝,热气直冒。他往门口看了看,脖子往前伸了半寸,声音几乎压成了气音:
“要不说他心狠胆大呢……翻过年就要迎亲了,娶的居然是九华孔雀山庄的二小姐!谁不知道当年她姐姐就死在咱们庄上?两家那笔血账还没抹平,旁人避嫌都来不及,他倒好,直接把人家妹子娶进门做夫人……”
“找死呢?!”
老守卫脸色骤变,手里的烟杆狠狠砸在老黄膝盖上,发出一声闷响,眼珠子瞪得滚圆:“舌头不想要了是不是?!巡夜的暗卫要是听见半个字,明早你就得跟雪人一块儿冻硬在山沟里!”
老黄冷汗唰地下来了,赶紧咬了一大口滚烫的红薯,把嘴死死堵住,不敢再吭声。
屋里静了片刻,只剩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老黄才嚼着红薯,眼神含混地往后山方向瞥了瞥,极小声地咕哝了一句:“……那后山那位,就真这么一直锁着?成天病恹恹的,也没人敢去问一句。”
“疯是真疯了。”另一个人含糊应着,眼神闪烁,“不然庄主何至于下死令把亲姐姐关起来……新庄主念着骨肉情留她一口气,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谁敢多嘴。”
小山坐在最靠墙的阴影里,低着头,死死盯着火盆,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疯了。山庄上下如今都这么说。
大家都夸新庄主仁厚顾念骨肉情,老庄主尸骨未寒,他继位后没把体弱的姐姐赶出家门,只送到后山烟海阁静养,一日三餐不曾短缺。
可小山不信。
他小时候赶车,见过大小姐。
那会儿她爱穿一身明黄的裙裳,风一吹裙摆如云霞漫卷,襟前总别着一簇蓝雪花。
她远远瞧见他,会高高兴兴地招手喊他“小山哥”,下车时把口袋里的甜果子全塞进他怀里,认认真真嘱咐他下山雪滑、路上小心,对他说“多谢”。
那样明媚的一位姑娘,怎么偏偏在老庄主暴毙、新庄主接任步光剑的当口,就突然疯了、残了?
他娘活着时常说,下人想得太多,命就短。小山抿紧嘴唇,把那点翻涌的心思连同炭火一并按灭。
门外换防的铜铃突兀地炸响。
小山裹紧毛斗篷拉开木门,刺骨的风雪扑了满面。他缩着脖子正要落栓,风雪深处忽然渗出一缕幽咽断续的声响。
呜呜咽咽,如泣如诉,是埙。
“晦气,大冷天又是哪个野鬼在山里吹这破玩意儿。”老黄在后头唾了一口。
小山没有动。
风雪如刀子般割在他脸上,那埙声极细、极冷,被漫山风雪裹挟着,正从后山烟海阁的方向飘出来。
这声音,是大小姐被锁进去之后才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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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穿透斑驳的窗棂,将潮湿的寒意大把大把灌入烟海阁。
榻上的人蜷缩成极单薄的一团,剧烈的呛咳撕扯着胸腔,海桐死死按住心口,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咳到最后,喉间泛起一股腥甜,又被她强行咽了回去。
一年了。
自打父亲横死、海桑拔剑在她脸上划下血痕那一夜起,烟海阁就成了一口填不满的枯井。
没了内力护体,这具身体败得比她想象中更快,春咳、夏热、秋换药、冬受寒。
院外那丛蓝雪花早被暴雪压得折了枝,天地间只剩下浓重的苦药味与死寂。
山道外隐约的埙声低沉哀婉,和着风声掠过屋脊,像某种无处不在的阴冷视线,夜夜盘桓在她的床头。
海桐听着那调子,习惯性地探向颈间,指尖触到那枚温凉的暗红血玉——那是父亲留给她的遗物。
她攥了片刻,脱力地松开,翻身朝里,任由疲惫将神智吞没。
可眼皮刚合上,那个纠缠了她整整一年的梦魇便如跗骨之蛆般漫了上来。
昏暗死寂的湖底,冰冷的水草死死缠绕着她的脚踝。
她拼命往上挣扎,湖面上的微光触手可及。
不远处,一道修长的人影正在幽暗的水波中缓缓下沉,衣袂飘荡,苍白的面容毫无生气,仿佛早已溺毙多时。
她伸出手,指尖刚触到他的衣料想将他拉出深渊——
水底的人影蓦地睁开眼!
一双琥珀色的瞳孔,冷酷、嗜血,死死钉在她脸上。
下一瞬,那只冰冷刺骨的手掌反扣住她的腕骨,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骨骼,蛮横地将她一同拽向窒息万丈的无底深渊!
“呃——!”
梦里那只按在她身上的手,触感冰凉、有力,挥之不去。
她下意识抓紧了领口,指尖发颤地顺着锁骨向下摸索——中衣底下,身子的某些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那些夜里挥之不去的酸胀与淤痛。
这一年里,后山锁得再紧,也挡不住那个在深夜无声推门而入的人。
窗棂被外头的风雪撞得嘎吱作响。她赤脚下榻,摸黑掩紧窗扇,目光越过窗缝落向漆黑的后山深处。
右侧颧骨下方,那道两寸长的旧伤又隐隐泛起针扎般的冷痛。
风雪呜咽,远远的主山方向隐约传来喜庆杂乱的锣鼓试音。算算日子,立春将至。
新庄主大婚的日子,快到了。
第2章 喜帖
立春前七日,山涧里的薄冰午间化开,入夜又冻上。沧山的冬天还没走,但已不似先前那般凶了。
半山腰上,层楼叠榭一道压着一道,自山脚望上去,几乎占去了半面山岭。
沧海山庄曾是中南一带的名门大族,隐退庙堂后,世代子孙皆师从太白。已故老庄主骆雁霜,早年更是太白门下最负盛名的弟子之一。
骆海桑缓缓擦拭着手中的长剑,神情冷峻,目光幽幽。
步光剑铸成二百余年,即便多年不曾饮血,通身仍泛着秋水般的凛光。此剑历来唯有沧海山庄之主方配执掌。
一年多前,骆雁霜亲手将剑交到他手中时,他曾愣过一瞬。
他恭谨跪在父亲面前,双手平举接剑。未等他开口相问,骆雁霜便先出了声:“从我决定送你去太白那天起,为父的心思,便已定下了。”
“那次在荆湖的试炼,不仅是太白对你的考核,也是为父对你的考验。海桑,你果然不负众望。风掌门与独孤剑神的话不假——你冷静自持,智勇双全,沧海山庄交给你,为父放心。”
骆雁霜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当他垂着眼,温顺得像柄收在木匣里的钝铁。
直到他仰起面来——那是一双在秦川风雪里浸透了的琥珀色眸子,冷硬森沉,没有半分波澜。
“海桑,必不辜负父亲信任。”
这双眼……骆雁霜像是在他脸上见着了谁的影子,呼吸微窒,别开了视线。
冠冕堂皇。
海桑喉间溢出一声哂笑。身侧早无老庄主衰朽的身影。
他将剑横在眼前,如镜的钢刃上映出一张毫无波澜的面孔。
“咔哒”一声,宝剑还鞘,金铁清鸣极为悦耳。海桑闭目细听了片刻,随后将长剑稳妥搁回原处。
轩窗半敞,春风微和,隐隐卷来山间梨花的清香。主庭各处,大红喜绸正被一道道系上高檐。立春将至,正是他的婚期。
他推开窗扇,视线穿过重重飞檐与红影,冷冷扫向后山烟海阁的方向。
喜绸挂满山庄的前一日,一张烫金请柬送进了烟海阁。
送帖的是个面生的丫头,笑盈盈撂下帖子便走。
海桐捏着那页硬纸,指尖生寒。
请柬规整周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