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生
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在洁白的瓷砖上,映照出一片明亮的光斑。医院的楼道里空空荡荡,只有孤寂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我缓慢地走在这条略显狭窄的甬道,步履蹒跚,身体显得瘦弱不堪,犹如风中残烛。
墙上挂着医院的指示牌,指引着前进的方向,也仿佛为我递上了命运的暗示,我内心或是害怕又或者是绝望,我也不知道。
看着走廊里医生护士们匆忙来回穿梭,忙碌的身影好像在提醒我,时间的流逝无情地将我推向生命的尽头。
透过透明的玻璃,看着那片繁忙而充满生机的城市,仿佛一个盛大而神秘的幻境。我已经久违地不属于那里了,但我还是拼尽全力想留下点什么,比如一朵如鲜血般盛开的鲜花。
……
大周
威北王府
“殿下,加把劲,快出来了……”
“嗯…呼…呼…不行了,太痛了”一位美艳的妇人正痛苦地躺在床上,略带哭腔地回答道。她的脸因剧烈收缩的疼痛而扭曲,双手紧紧握着旁边侍女的臂膀,汗水润湿了她的脸颊。即使如此狼狈,依旧没有掩盖她的出众的美貌与气质。
在其下身处,几位慈祥的老妇人,边不断地股弄着边和声细语地说道:“殿下,会没事的,再疼一阵就过去了,加把劲,快出来了”
与轻柔的话语声不同,一位老嬷嬷的面色略带凝重,与身边的老姐妹轻声交代了几句。于旁边准备的净水中,略作清洁,起身,沉稳但快速地往屋外走去。
……
产房外,花园内
天空阵阵雷声响起,狂风呼啸,漆黑的夜空中,一道耀眼的闪电划过天际。巨大的雷声震动了整个将军府,吓得下人们纷纷进屋躲避。
即使山雨欲来,初夏时节的娇花也依旧开得明艳。园中矗立着几位大汉,高大威猛气质干练,虽是便衣但周身散发着上过战场之人杀伐果断的戾气。为首者更是高于众人,身形笔直挺拔,肩膀宽阔有力,即便穿着宽大的玄色蟒袍也依旧凸显出如雕琢般的肌肉线条,他的面容英俊而刚毅,五官分明,浓密的眉毛微微上挑,眉宇间流露出一股无法撼动的沉稳,双眼深邃锐利,鼻梁高挺笔直,下巴稍稍冒出了点青厉的胡茬。园中之人,虽未表现出焦急之态,但沉淀威严宛如实质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此时,行色匆匆的老嬷嬷打开房门,打破了安寂的氛围,对为首之人行礼,声音带有歉意地道:“殿下,恕老奴们无能,公主的胎位略微不正,为以防万一,最好还是有太医把关才好。”“本王已经派人去太医院,请徐太医了。”高大的男子平静地回答道:“在太医来之前,请各位嬷嬷妙手,稳住夫人的情况,若是母子平安,本王重重有赏。”嬷嬷恭敬地回答道:“老奴,必当尽心竭力。”转身回了里屋。
院内的氛围重归沉寂,忽然,为首男子道:“夏严,去,看看为什么徐太医还没到”,“是”离其最近的大汉行礼回答,转身离开了院子。
在其离开后不久,产房中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啊~~~!!!”
“生了,生了……”伴随着的是婴儿的啼哭。
几位助产的嬷嬷,抱着襁褓,面露喜色地开门出来。
“恭喜殿下,是位世子。”
沉重的气氛豁然消散,高大男人冷峻的表情变得柔和,伸出强有力的臂膀接过襁褓中的婴儿。“赏,都赏”,说话间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向里屋。
美艳的妇人正躺在宽大的床上,她娇嫩的脸庞苍白如雪,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双眼微微闭合,透露出疲惫和痛苦的痕迹。
侍女适时地拿来了把椅子,男人抱着孩子走到床前,坐下道:“庆阳,辛苦了。”
妇人回以温柔而幸福的微笑,轻声说道:“让我看看。”男子起身将孩子凑至妇人身边,妇人伸出修长的手指,拨弄了一下婴儿紫红色的嘴唇。此时,婴儿微微睁开了眼睛,又豁地闭上,随后传出了降生于世的第一声啼哭。夫妻二人都微微一愣,随后都露出温柔的笑容。
……
迷迷蒙蒙间,我感觉身处于一个温暖而安静的空间当中,犹如回到了生命诞生的地方……“等等,我不是已经死了吗?难道这里是天堂?不对啊,我又不信耶稣,怎么想我也应该是到阴曹地府才是。”我心里想道。
作为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我早就做好了孤独走向人生结局的准备,但当我真正从医生手里接过诊断书的时候,还是感受到了不可避免的震惊与诧异,我原以为做好的心理防线还是在顷刻间崩塌了。随后散尽家财,只为了那么一点点活下去的希望,但日渐干瘪的荷包、每况愈下的身体和终日围绕在鼻端的苦涩终究会影响一个人濒临崩溃的精神。怀着强烈的不甘与日渐困难的呼吸,我还是选择以不那么痛苦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念头电转间我感觉到一股巨力,想将我推向另一个地方。一瞬间,周围嘈杂的叫喊声,脚步声等等鸡零狗碎的声音冲击着我的耳膜。我本能地想口吐芬芳,但发出的却是婴儿的啼哭。
“我去,这多少有点邪门啊”
我内心还没吐槽完,耳边就传来了“生了,生了,是位公子”
在我愣神间,我听到我耳边响起了一道浑厚的男声“庆阳,辛苦了。”
我本能地想睁开看一眼。
在我睁开的刹那,刺入我眼睛的光芒引发了生理性的不适,又本能地闭上了眼,一句卧操到嘴边又化作了幼婴的啼哭之声。
仿佛做梦一般,我迎来了我的第二次生命……
……
六年后
大周
镇北王府
临日轩
春寒料峭,即使已然步入阳春三月,晨昏的清风依旧如寒冬般刺骨。
院中弥漫着早春便已开放的花香与清晨特有的雾气。
一位穿着厚实,面容姣好的侍女穿行于古朴典雅的院落之中,七拐八绕地停在了一处房屋前。侍女伸出手轻轻叩击了房门,轻柔道:“公子,该起床了,今日是你的生辰,需要进宫面见圣上,镇北王殿下已于前厅等待,切不可贪睡。”
“嗯,我知道了……”
我七歪八扭的躺在床上,眼神既空洞又抽离的盯着床顶的缦帐……我叫尚翰林,这已经是我重生到这个世界上的第六个年头了,我还是没办法完全适应现在的生活,总有种如幻梦般的不真实感。我花了三年的时间去消弭人之将死的抑郁,但主要是受限于婴儿的身体机能,总是吃了睡,睡了吃,只能用为数不多的清醒时光来消化我重生的事实。
这时,外面的侍女又一次轻叩,随后打开房门,其身后涌入了数位侍女,各自携带着各式的洗漱用具。虽然我没有适应现在的生活,但已经适应了被人侍候的生活,毕竟由简如奢易,(˘•ω•˘)=3,我终究还是堕落了。
由侍女们服侍完穿衣洗漱,我转头看向那位面容姣好的侍女道:“绿芸,爹爹何时在前厅等候的。”
“王爷一早便去武房练功了,吩咐绿芸这个时候来喊公子,知道公子是个会赖床的主,一定要在房外候着,公子起了方能离开。”我听着“哼”了一声,不愧是我在这个世界的便宜老爹,真是知子莫若父啊。
绿芸是我娘留下来的贴身侍女,我娘庆阳长公主,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妹妹,在我降生时难产,当时虽有惊无险,但还是烙下了病根,我出生后没两年便玉殒香消。在那之后爹爹并没有再续弦,而是让绿芸来负责我的生活起居。
我接着对绿芸道:“好了,走吧。”
……
随着绿芸走到古朴气派的前厅,还没进门就听到了一道低沉威严且富有磁性的声音:
“林儿来了,你先去办吧。”
“是。”
随后一位黑衣男子夺门而出,他身材极为高大魁梧,比府中大多数亲卫都要高出半个头去。面容虽称不上俊美,却轮廓刚硬,眉骨高耸,目光沉稳中带着军人特有的锐利,肩背宽阔如城墙,胸膛厚实隆起,将黑色劲装撑得紧绷笔挺,腰腹线条却又收束得极好,显得力量凝练而不臃肿。双臂肌肉虬结,线条如老藤盘石,行走间衣袖微微起伏,隐约可见其下蕴藏的爆发力。那是一种久经沙场、以杀伐与血火淬炼出来的体魄,不是单纯操练就能堆砌出的壮硕,而是骨子里透出的凶悍与沉稳,尤其是他站定之时,脊背笔直如枪,双腿分立稳若磐石,整个人仿佛一柄随时可以出鞘的重刀,锋芒内敛,却不容忽视。
夏严,我父亲的亲信,据说是和我父亲一起上战场,可以将后背托付的人。他看着我从襁褓长到现在,待我向来亲厚,在我大周必吃榜上绝对排得上前五。
他路过我身边时,停下笑着行礼道:
“世子殿下今日生辰,夏严在此恭贺殿下生辰喜乐,岁岁平安。”
他抱拳一礼,声音浑厚低沉,却刻意放轻了几分,显然顾及我年幼的身份。
我学着这个世界的礼数,微微拱手还了一礼,笑道:“多谢严叔。”
夏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带着几分长辈看晚辈的温和,又有几分将士特有的审视,随即说道:“王爷方才已交代属下,前往兵营处理一桩急务,需即刻动身。
“我知道的。”我点点头,语气乖巧而克制,“严叔路上小心。”
夏严哈哈一笑,又行了一礼,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如山岳般稳重,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我收回目光,踏入前厅。
厅内早已有一人端坐。
尚靖宇一身玄色常服,衣料宽大,却丝毫掩不住那副天生为战场而生的体魄。肩背宽阔,腰身挺拔,坐姿笔直如枪,哪怕只是静静坐着,也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弥漫开来。
他抬眼看向我时,那种锋锐便迅速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温和却内敛的目光。
“林儿。”
声音低沉,却不冷。
我走到他面前,规规矩矩行礼:“爹爹。”
他伸手在我肩上轻轻按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稳固感。
“今日入宫,为你过生辰。”尚靖宇语气平稳,“太后与陛下都在,礼数不可失,却也不必拘谨。记住分寸即可。”
我点头应是。
尚靖宇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目光在我衣襟、发冠上细细扫过,确认无误后,才缓声道:“走吧,莫让宫里久等。”
我应了一声,跟在他身侧。
出了前厅,王府外早已有马车候着。
天色尚早,晨雾未散,灰蒙蒙地笼罩着朱门高墙,唯有车辕乌黑油亮,映着门檐下摇曳的灯笼幽光。四匹骏马清一色枣红,身披玄色软甲,低头不时喷着白气,蹄声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律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车夫与八名随行亲卫早已肃立两侧,神情恭谨,腰佩长刀,甲胄森然。见尚靖宇携我出来,众人齐齐躬身行礼,无声却自有威仪。
尚靖宇并未多言,只略一颔首,便俯身看向我。
“上车。”
他伸出手,一只极具力量感的手,指节分明如竹、掌骨宽厚,虎口与掌心覆着一层薄茧,却并不粗糙。那不是做粗活留下的糙皮,而是常年执兵刃、控缰绳、握长弓磨出的韧茧,细腻而坚硬,在这只手上刻下了沉稳而内敛的力量线条。阳光微露,照见他腕骨利落的轮廓和手背上隐约凸起的青筋。
我正要自己爬上踏凳,他却已经俯身,一手托住我的腋下,一手稳稳托住我的腿弯,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多余的迟疑,仿佛提起的不是一个六岁的孩子,而是一件轻若无物的行囊。
整个人被他轻而易举地抱离地面。
那一瞬间,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臂膀上传来的力量——不是爆发时的蛮力,而是如山岳般稳定、随时可以持续输出的力量。宽阔的胸膛近在眼前,墨色衣料之下隐约绷起肩背肌肉的轮廓,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坚实得让人本能地生出一种“被托住了”的安全感。他气息平稳,身上带着淡淡的冷铁和皮革味,混着清晨微凉的风,并不难闻,反而有种令人安心的凛冽。
他抱我上车时,动作极稳,几乎没有一丝晃动,脚步落在踏凳上也没有发出多余声响,整个人仿佛一柄收敛锋芒却依旧沉重无比的长枪,无声无息,却压得住一切动荡。
“坐稳。”他低声叮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随后才自己登上马车,掀帘入内,在我身旁坐下。
车厢内宽敞而温暖,铺着厚实锦垫,角落搁着一只小铜炉,炭火微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他却下意识地将我往里侧挪了挪,用身形替我挡住车门方向的寒风,手掌落在我背后,虚虚护着,既不显得过分亲昵,又让人清楚地知道,只要马车一颠,他第一时间就能稳住我。
马车缓缓启动,木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响。
2、看官
车帘微掀,京城的景象在眼前铺展开来。晨光熹微中,整座城市仿佛刚刚苏醒,却又早已热闹非凡。
宽阔的御街两侧店铺林立,绸缎庄、茶肆、银楼、当铺,门面光鲜,招牌迎风而立。酒旗随风轻摆,有些檐下还挂着灯笼,尚未熄去的烛光在微明中泛着暖意。
行人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卖糖画的老人蹲在巷口,铜勺倾覆间金黄糖丝顷刻成画;一个胡商牵着一匹挂铃铛的双峰骆驼慢悠悠走过,引来几个孩童追逐嬉笑;那边扛着货担的小贩嗓音洪亮,一声“磨剪子嘞——”穿街越巷;更有衣着光鲜的公子小姐结伴而行,言笑晏晏,绣裳玉佩叮咚,步履轻盈如踏春风。
远处楼阁层叠,朱甍碧瓦,飞檐翘角在朝阳中映出温润的光泽。皇城的轮廓渐显巍峨,钟声杳杳自深处传来,更显京城庄严。
整座城池生机勃勃,市井喧嚣如沸,烟火气浓郁扑鼻,却又不失皇都的恢弘气象——街角可见披甲执戟的禁军肃立巡守,华盖之下偶尔有官轿经过,仪仗俨然。
这京城,既是人间,又似天阙。烟火气与皇都的威严,就在这晨光中奇异地交融在一起,织出一幅太平盛世的繁华图卷。但在这表象之下,又有无数的暗流涌动。
此刻,坐在马车里,我下意识地切换到了“看官”的状态。
在我刚穿越过来那会儿,我其实期待过我会不会有金手指、奇遇、老爷爷或者系统之类的,但很长一段时间内我的周围并没有什么异常,我自身也没有什么特异。
直到我出生过后的一个月(大概),子夜时分,我进入了那片我称为“白玉京”的神秘空间。在我后续不断实验下,发现只有在每个月的十五,午夜子时,我才能进入。无法逃避无法抵抗,一闭一睁,悄然出现,无声无息。此间,无日无月,无风无影,天地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抹去颜色,只余下无边无际的素白。地不见纹理,天不见穹顶,四方上下皆融为一体,像是一卷尚未落墨的宣纸,又似混沌初开前的虚无原境。
中央静静伫立着二十二根石柱,而在诸柱环拱的最深处,矗立着一扇门。
柱身高耸入白雾深处,表面光洁如玉,却隐隐流转着难以言喻的古老气息,其上有字,笔画古拙苍劲,似篆似符,宛如天道亲书。分别为:
咏日客、看官、水鬼、读书人、祭祀者、相师、仙童、窃贼、药工、农夫、夜猫子、殓尸人、兵卒、猎手、刺客、公断人、讼师、旁通、望气士、恶汉、囚徒、异人
这与我穿越前所看过的《诡秘之主》中的二十二条神之途径似乎相互对应,大体相似但又有不同,似乎是更具东方韵味的称呼。
最初意识到自己能够进入白玉京时,我的心情,其实是难以掩饰的雀跃。没想到命运竟还额外递来了一张底牌。仿佛在暴雨初歇时,忽然发现自己怀中多了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然而,兴奋终究是短暂的。
当最初的激动渐渐沉淀,我站在那无边无际的素白之中,仰望高耸入虚无的二十二根石柱,心中生出的,已不再只是喜悦,而是更深层次的疑惑与审慎。
白玉京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福地,更像封存。
它不回应祈祷,不给予指引,不显露善意,也不散发恶意。只是冷静地存在着,像一处早已搭建好的舞台,等待某个注定要登台的人走上去。
那扇无法开启的门尤为刺眼。
它既不拒绝,也不欢迎,只以绝对的沉默宣告:你尚未被允许知晓门后的真相。
于是我渐渐明白,这并非单纯的“馈赠”,更可能是一份尚未写明条款的契约。机缘与风险并存,庇护与束缚同在。能够触及白玉京,或许意味着我已被某种高于凡俗的存在所“看见”,也意味着,从这一刻起,我已站在一条无法回头的命途之前。
起初,我不清楚过早地成为非凡者会不会对我现在的身体有所影响,所以并没有过早地选择途径。最终在五岁那年,经过深思熟虑,选择了大概率对应“观众”的“看官”。
思绪收束,注意力集中。
通过“看官”的视角掠过父亲的侧脸。
尚靖宇目视前方,神色平静,眉宇间一如既往的沉稳冷肃。呼吸节奏均匀,肩背线条放松却不松散,显然并未处于警戒或紧张状态。
但在更细微的层面上,我捕捉到了几缕并不协调的情绪波动。
一丝担忧,藏在眉峰极轻微的收紧里,一丝焦虑,被压在极深处,如同未出鞘的刀锋,情绪表层几乎看不见,却在精神层面留下了冷硬的回响,还有一丝……期待,并非纯粹的喜悦,更像是对某件即将发生之事的重视与隐约期盼。
马车在宫门前缓缓停下。
朱红色的宫墙如山岳般横亘在眼前,城砖层层叠叠,向上延伸,仿佛要与天穹相接。高耸的宫门以整块金丝楠木铸就,其上铜钉森列,排列如阵,门楣之上金匾悬挂,龙纹盘绕,气象威严。门前白玉阶广阔平整,映着晨光,泛出温润的光泽,阶下御道笔直延伸,直入皇城深处。
肃杀而庄重的气息扑面而来。
尚靖宇先一步下车,转身将我抱了下来。落地时,他仍旧虚虚护着我,手掌稳稳按在我背后,仿佛在这座象征着天下权力巅峰的宫城之前,也要替我挡去无形的风雨。
这时,一队身着御前甲胄的侍卫已然列阵而立。
为首之人踏前一步,抱拳行礼:“镇北王,世子殿下。奉陛下口谕,由末将蒙卫,引二位入宫。”
我抬头看去。
蒙卫身形并不似父亲和尚严那般高耸魁梧,却胜在异常匀称而精悍。肩膀极宽,几乎将甲胄撑成一面铁壁,腰身却收得极紧,线条利落分明,双腿修长有力,肌肉线条绷直,如同蓄势待发的螳螂后足,稳稳扎在地面上。
那是一种极具爆发力的体态,重心低而稳,仿佛随时可以在瞬间前冲、转向、拔刀。
面容算不得俊朗,眉骨略高,鼻梁宽直,唇线略厚,皮肤被风霜与日晒打磨得略显粗糙,却正因如此,更添几分刚硬阳刚的气息。双目沉稳锐利,没有多余情绪,像是久经宫廷与战阵洗礼的老兵,既懂规矩,也懂杀伐。
与父亲的如山之稳、夏严的铁血煞气不同,他更像一柄藏锋的短刃,收敛、内敛,却锋利异常。
在他的引领下,我们穿过外朝,沿着御道缓行。宫阙重重,丹陛森森,飞檐斗拱层层叠起,金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偶有钟磬之声自深处传来,回荡在廊宇之间,更添几分庄严肃穆。
行至内廷分界之处,蒙卫止步。
前方便是后宫所在,男臣止步之地。
他转身行礼:“王爷,末将只能送到此处。刘公公与李嬷嬷已在前方等候。”
果然,两道身影已立于宫道一侧。
一位是身着青色宫装的老妇人,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银丝间插着素净的玉簪。她面容圆润,眉眼温和,眼角带着深深的笑纹,一看便让人心生亲近之意。那是太后身边的李嬷嬷。
另一位则是身着深色内侍服的老宦官,面容平平,五官放在人群中几乎毫不起眼,甚至显得有几分木讷老实。可他站在那里,背脊笔直,双手自然垂于袖中,神情恭谨却不卑微,眼神低垂,却又似将四周一切尽收眼底。
那便是刘公公。
侍奉过先帝,又随侍当今圣上多年的御前大太监。宫中关于他的传闻不少——有人说他心如明镜,洞察人心;也有人说他手段温和,却从不失手。平庸的外表之下,藏着的是在深宫中打磨了数十年的城府与分寸。
李嬷嬷先行上前,笑着向我行礼:“世子殿下,太后娘娘已等候多时了,特命老身来接殿下入宫。”
刘公公则转向尚靖宇,躬身一礼:“王爷,陛下在养心殿候着,请随奴才来。”
按礼制,本该由我先去拜见皇帝,再入后宫见太后。
可刘公公却补了一句,语气恭敬而平稳:“陛下口谕,念殿下年幼,又是生辰,特免先行叩见之礼,直接去太后宫中即可,莫要让娘娘久等。”
尚靖宇低声对我道:“去吧,见了外祖母,记得行礼。”
我点点头,依依不舍地看了他一眼,还是松开了他的衣袖。
一边是父亲随刘公公转向养心殿的方向,一边是我被李嬷嬷牵着手,朝着后宫深处行去。
后宫宫道幽深,红墙夹道,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来往的宫女太监皆低眉顺目,步伐轻而快,衣袂无声,仿佛连呼吸都被规矩约束在分寸之内。
我微微仰着头,神情乖巧,心底却悄然沉入“看官”的状态。
目光掠过一张张面孔。
有宫女神色恭谨,眼底却藏着一丝紧绷——那是对贵人近前行走的本能敬畏;
有年长的太监步履沉稳,情绪如水,表面恭顺,内里却早已将一切视作寻常;
也有新入宫的小内侍,低头时手指微微发抖,惶恐中夹杂着一点点对前途的茫然与期待。
情绪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一层一层,在我眼前铺展开来。
我心中暗暗感叹。
这深宫之中,每个人都在笑,却没有几分是真正轻松的。
李嬷嬷的情绪却很稳,温和而踏实,像一盏放在角落里的老灯,光不耀眼,却让人安心。
不多时,寿康宫的宫门映入眼帘。
宫殿坐北朝南,气势端庄恢弘,却少了几分帝王居所的冷肃,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润与安宁。殿前玉阶宽阔,两侧古松虬枝盘曲,仿佛也在替殿中之人守望时光。
我被引入殿内。
珠帘轻晃,檀香袅袅。
正中凤榻之上,端坐着一位老妇人。
她身着深紫色凤纹宫装,衣料华贵,绣工精致,金丝隐隐流光。鬓发已然斑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凤钗与步摇在烛光下映出柔和的光泽。面容轮廓依旧端正,眉目间自有一股雍容气度,只是眼角与唇边的细纹,清晰诉说着岁月的痕迹。
然而,那份苍老并未掩去她年轻时的风华。
反倒像是被时光打磨过的美玉,少了锋芒,多了温润。只需稍加想象,便能看出当年必是一位清绝出尘、倾动宫闱的女子。
——这便是我的皇祖母,当今太后。
她一见我,眼中便浮起真切的笑意,连身旁的宫人都能察觉到那份不加掩饰的欢喜。
“过来,让外祖母看看。”
声音温和,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柔软。
我依礼上前行礼,又被她亲自拉到榻前,细细端详。那目光里没有审视,只有心疼与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