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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帽淫妻] 绿染青青 69-70【字数:200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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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成一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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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周海失忆
2021 年的深秋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灰布,沉沉地覆盖着云城 。 疫情断断续续地拉扯了近两年,早已将这座城市原有的呼吸节奏碾磨成一种谨慎而疏离的喘息 。 街道空旷了许多,即便是在白日,人影也稀稀落落 。 每个人都戴着口罩,那层薄薄的 、 或蓝或白的无纺布,不仅隔开了可能的病毒,也仿佛隔开了人与人之间最后一点温热的视线交流 。 人们行色匆匆,目光低垂,只盯着脚下几步远的水泥地,或是手机屏幕里那片更狭小却似乎更安全的世界 。 灰扑扑的街道两旁,店铺有的紧闭,有的半开,橱窗上贴着 “ 已消毒 ” 的褪色纸条,在带着寒意的风里窸窣作响 。

叶家烧烤摊对面的那栋旧楼,在这样的背景下,愈发显得颓唐而沉默 。 它像这座城市里无数被遗忘的角落一样,兀自伫立着,承载着一些同样被生活打磨得黯淡无光的人生 。 外墙的红色砖块早已斑驳,雨水冲刷出的深色水痕如同老人脸上纵横的泪沟 。 砖缝里,生命力顽强的枯草探出几缕倔强的黄,在每一次风过时,便簌簌地颤抖,发出细微的 、 近乎呜咽的摩擦声 。 三楼那扇特定的窗户,窗帘依旧习惯性地拉着一大半,只留下一条缝隙,勉强透进些天光 。 里面住着的那个男人,周海,他的生活轨迹在这两年里被压缩得更加单调而沉重 。

每天凌晨,天还蒙着一层蟹壳青时,那扇门便会吱呀一声打开 。 周海走出来,佝偻着本就矮壮的身躯,脸上严实地罩着口罩,遮住了他那令人印象深刻的丑陋五官 —— 三角的绿豆眼,肥厚的猪头鼻,以及总是无意识微微张开的 、 露出一口黄渍牙齿的凸嘴 。 他身上的工装,洗得次数太多,蓝灰色已经褪成一种近乎苍白的旧色,布料粗糙,袖口和肘部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还算干净 。 这大概是他对自己残存尊严的最后一点维护 。 他的左腿有些瘸,走起路来身体会不自觉地往一边倾斜,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沉重的 、 与地面摩擦的拖沓声 。 他沉默地走下昏暗的 、 堆着杂物的楼梯,穿过弥漫着陈旧油烟味的楼道,融入清冷而空旷的街道 。

他的工作依旧是搬运 。 疫情让很多行业萧条,但城市的搬迁徙动却并未完全停止,反而因为一些人的离开或窘迫而显得更加频繁 。 周海跟着那家熟悉的搬家公司货车,穿梭在云城新旧城区之间 。 他的力气似乎没有因为年岁和腿疾而衰减,反而有种蛮牛般的 、 沉默的持久力 。 背起双开门冰柜时,他矮壮的身躯几乎被那巨大的白色机器吞没,只能看见他绷紧的 、 肌肉虬结的小腿和稳稳扎在地上的双脚 。 扛着厚重的真皮沙发爬楼梯,他喘着粗气,汗珠从额角滚落,浸湿了口罩边缘和鬓角花白杂乱的头发,但他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 。 抬起那架昂贵的三角钢琴时,需要好几个人配合,他是那个在最受力位置咬牙坚持的支点,颈侧青筋暴起,三角眼里射出一种近乎野兽般的专注光芒 。

这份力气,是他浑噩人生里唯一值得骄傲,或者说,唯一能赖以生存的本钱 。 没人知道这力气的源头,或许连他自己也早已模糊 。 只有在他极度疲惫,独自一人时,偶尔会闪过一些破碎的 、 几乎难以捕捉的念头 —— 一本纸页发黄 、 边角卷烂的小册子,上面画着些扭曲的人形和看不懂的符号;还有天桥下那个散发着恶臭 、 伤口溃烂的乞丐浑浊却感激的眼神 …… 但这些画面太快,快得像错觉,随即就被现实沉重的疲惫感碾碎 。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这具似乎不知疲倦的身体里,埋下了一颗悄然病变的种子 。 或许是在某次搬运从医院家属区清理出来的旧家具时;或许是在拥挤的公交车上,旁边一个不断咳嗽的乘客将飞沫溅到了他的口罩外侧;又或许,仅仅是某一天,他蹲在路边吃一碗最便宜的素面时,吹过了一阵裹挟着未知病毒颗粒的冷风 。 病毒以一种静默而冷酷的方式,入侵了他本就缺乏照料的身体 。

发病的前一夜,他似乎并无太多异样 。 收工回到那间只有二十平米 、 除了一床一桌一椅和一个破旧衣柜外别无他物的出租屋,他用热水瓶里仅剩的温水泡了一碗最便宜的袋装泡面 。 调料包的咸香气息短暂地驱散了屋里的孤寂和霉味 。 他蹲在床边,就着搪瓷缸子,呼噜呼噜地吃完,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 然后他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目光空洞地望着对面墙上的一片水渍,形状像一朵歪扭的云 。 窗外,似乎传来烧烤摊的喧闹,夹杂着李秋梅依稀可辨的 、 带着笑意的招呼声 。 他再也闻不到烧烤摊的油烟味和食客的喧闹声,因为叶城感染病毒走了 。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见,最终只是慢吞吞地脱了外衣,钻进那床老旧的 、 棉花板结 、 薄得几乎透光的被子,蜷缩起来 。 被子有一股经年不散的 、 混合着汗味 、 尘土味和淡淡霉味的复杂气息,但这却是他唯一熟悉和感到些许安全感的所在 。

第二天早上,该起床上工的时辰,周海却没能起来 。 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感攫住了他,仿佛有看不见的巨石压在他的每一寸骨骼和肌肉上 。 试图动弹一下,骨头缝里便炸开细密而尖锐的疼痛,尤其是腰椎和膝关节,像是被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 。 喉咙更是火烧火燎,每一次吞咽都像在吞下碎玻璃碴 。 他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不清,额头上传来的高温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架在火上烤的石头 。

他病了,病得很重 。

最初的意识尚存一丝清明时,他感到恐慌 。 不能上工,就意味着没有收入 。 房租 、 饭钱 …… 这些最基本的生存压力像冰冷的爪子扼住他的喉咙 。 他试图挣扎起身,想去楼下小诊所买点最便宜的退烧药,但身体刚刚撑起一半,便天旋地转,重重摔回坚硬的床板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般疼痛 。 他大口喘着气,汗水瞬间湿透了单薄的衬衣,冰冷的布料黏在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

他放弃了 。 重新蜷缩进被子里,将自己裹紧,仿佛这样就能抵挡住从内而外蔓延的寒冷与疼痛 。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路过的车声,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 时间失去了刻度,白天和黑夜的界限模糊成一片昏沉与灼热的混沌 。 他时而清醒,时而昏睡,清醒时被干渴和疼痛折磨,昏睡时则坠入光怪陆离 、 破碎不堪的梦境深渊 。

梦是唯一活跃的东西 。 高烧像一把狂野的火,烧熔了他记忆里本就模糊的边界,将一些深藏的碎片翻搅上来,又随意拼贴 。 最多的,是一个女孩的身影 。 那么清晰,又那么模糊 。 她总是穿着干净利落的衣服,身姿挺拔如小白杨,脑后束着高高的马尾,走路时那束头发会在肩头活泼地跳动,划出青春洋溢的弧线 。 有时候,她会转过身来,似乎在对他笑,或者说着什么 。 但她的脸始终笼罩在一团柔和却无法穿透的光晕里,任凭他如何努力睁大被高烧灼痛的眼睛,也看不清五官细节 。 只有一个轮廓,一个感觉 —— 高高的,瘦瘦的,充满了阳光和清新的气息,与他这阴暗逼仄 、 散发着腐朽气味的角落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牵动着他的心 。

“ 闺 ……”  他在一次半昏迷的呓语中,嘶哑地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像溺水者试图抓住一根稻草 。 喉咙的剧痛打断了他,只剩下无意义的嗬嗬声 。 那个 “ 女 ” 字,连同女孩可能的名字,都沉没在滚烫的黑暗里 。

偶尔,极度干渴会将他从昏沉中强行拽醒 。 他会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伸出手,摸向床头那个掉了不少瓷 、 露出黑铁底色的旧搪瓷缸子 。 里面还有小半缸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凉白开,喝进嘴里,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清凉 。 这口水支撑着他再次坠入混沌 。 没有人敲门,没有人打电话 。 他的手机是早已淘汰的老年机,话费时断时续,通讯录里几乎空白 。 世界将他遗忘了,或者说,他的世界本就小得可怜,此刻更是彻底坍塌,只剩下这一张坚硬的板床,一床薄被,和一个在生死边缘独自挣扎的灵魂 。

第四天傍晚,持续的高烧像是烧尽了最后一点燃料,骤然退去 。 周海在一阵冰冷的虚脱感中醒来 。 这种冷不同于之前的寒战,而是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 、 仿佛被抽干所有精力和热量的空虚之冷 。 他挣扎着,用胳膊肘支撑起仿佛有千斤重的身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茫然地环顾着这个房间 。

陌生的感觉如同潮水般涌来 。

这是哪里?灰扑扑的墙壁,有的地方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颜色更深的水泥 。 窗台上那盆早已枯死 、 只剩下几根褐色枝干的绿萝,是什么?那张漆面斑驳 、 露出木头原色 、 桌腿还不平的小桌子,是谁的?身下这张硬得硌人 、 弹簧可能已经坏掉的木板床,自己怎么会睡在上面?他低下头,摊开自己的双手 。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皮肤黝黑粗糙,像老树皮,布满了一道道深刻的 、 洗不净的纹路和老茧 。 指节异常粗大,有些地方还有愈合后留下扭曲疤痕的旧伤 。 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 。 这双手,看起来充满了力量,却也写满了艰辛和磨损 。 它们属于谁?是我的手吗?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试图回忆,回忆自己的名字,回忆如何来到这个房间,回忆窗外那条街通向何方 。 但大脑里一片空白,不是遗忘,而是彻底的 “ 空 ”。 就像一间被飓风扫荡过的仓库,所有货物 、 所有标识 、 所有生活的痕迹都被卷走,只剩下空旷的四壁和满地灰尘 。 只有 …… 只有那个角落,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东西 。 他集中精神,“ 看 ” 过去 —— 依旧是那个女孩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远远的,模糊的,却像黑暗中唯一一点微弱却执拗的星光 。 他知道她很重要,非常重要,比这个房间,比这双手,比他此刻空洞的存在本身都要重要 。 可是,她是谁?叫什么?在哪里?

他用力去想,试图拨开那团笼罩她面容的光晕 。 然而,一阵尖锐的 、 仿佛有钢针在脑髓里搅动的剧痛猛然袭来!他惨叫一声(实际上只是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抽气声),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整个人从靠墙的姿态滑落,蜷缩成更紧的一团,倒在冰冷的床板上,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 。 过了许久,那阵可怕的疼痛才像退潮般缓缓散去,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恐惧 。 他不敢再尝试回忆了 。 那个女孩的身影,成了他混沌意识中唯一可以确认的 、 不能触碰的珍宝,也是唯一能引发剧烈痛苦的禁忌 。

接下来的两天,他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在房间里缓慢移动 。 靠着残存的动物本能,他找到角落里半袋不知道什么时候剩下的 、 已经有些受潮的饼干,就着凉水,一点点咽下去 。 他不敢出门,外面那个陌生的世界让他感到本能的畏惧 。 大部分时间,他呆坐在床边,或蜷缩在床角,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偶尔嘴唇翕动,无声地重复着那个模糊的音节:“ 闺 ……”。 时间对他失去了意义,白天黑夜只是窗外光线的明暗变化 。

第七天下午,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房间里死寂的平衡 。

“ 周海!周海兄弟!在不在?”  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

周海被敲门声惊动,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那扇斑驳的木门 。 谁?谁在叫?周海 …… 是在叫我吗?他迟钝地想着,却没有动 。

敲门声更重了,变成了拍打,门板砰砰作响,震落下些许灰尘 。“ 周海!开门!知道你在里面!别装死!

周海犹豫了很久,才慢吞吞地挪到门边 。 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将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听了一会儿 。 外面的女人似乎更烦躁了 。 他最终颤抖着手,拉开了老旧的门闩,将门打开一条狭窄的缝隙,只露出半张脸 —— 头发如同乱草,油腻板结,深陷的眼窝里,那双三角眼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而迷茫,脸颊因为高烧退后的虚脱和营养不良而深深凹陷下去 。 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被暴风雨摧残后即将彻底枯萎的野草 。

门外站着的是房东大姐,一个五十岁上下 、 身材微胖 、 面容精明的女人 。 她戴着严实的 N95 口罩,看见周海这副样子,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嫌弃 。

“ 周海兄弟,该交租了 。”  她开门见山,语速很快,仿佛想尽快结束这场对话 。

周海呆呆地看着她口罩上方那双透着不耐的眼睛,努力理解着她的话 。 交租?交 …… 什么?他眨了眨眼,脸上的肌肉因为茫然而显得有些僵硬,那副丑陋的五官此刻看起来更加蠢钝 。“ 交 …… 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 。

房东大姐的耐心瞬间耗尽 。“ 交租!房租!今天是十五号,该交这个月房租了!”  她提高了音量,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砸出来,带着明显的怒气,“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的!跟我这儿装什么傻充什么愣?

周海被她突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脖子缩了缩,眼神里的迷茫更浓了,甚至透出一丝孩童般的无措 。 他挠了挠自己油腻打绺的头发,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加邋遢不堪 。“ 交 …… 交啥?俺 …… 俺不懂 ……”  他喃喃着,方言不自觉地冒了出来,那是他潜意识里最熟悉的语言模式,却与眼前的情景格格不入 。

“ 不懂?”  房东大姐的音调尖利起来,她上下打量着周海,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他茫然的脸,身上脏污的睡衣,最后投向门缝里那片昏暗杂乱的房间内部 。 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愤怒,逐渐变成了怀疑 、 审视,最后沉淀为一种冰冷的 、 属于生意人的计算和决断 。 她看到了墙角那个瘪塌的 、 印着模糊化肥字样的破旧编织袋,看到了床上那团看不出本色的 、 薄得可怜的被子,除此以外,这个房间空荡得令人心寒 。 她心里那点因为疫情而对租客产生过的 、 微乎其微的怜悯,此刻彻底熄灭了 。 这不是一个暂时遇到困难的租客,这很可能是个脑子出了毛病 、 再也付不起钱的累赘 。

她深吸一口气,口罩随之起伏,再开口时,语气已经降到了冰点,没有了丝毫情绪波动:“ 周海,我看你这样子,也不像能拿出钱来的 。 咱们也别废话了 。 按照合同,你拖欠房租,我有权收回房子 。 今天就搬吧 。”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着周海那双依旧茫然的三角眼,“ 自己收拾东西走人,大家都体面 。 别逼我打电话叫人来 ‘ 帮 ’ 你搬,那场面可就不好看了 。

周海仍然愣愣地看着她,房东话语里大部分词汇对他而言都如同天书 。“ 合同 ”、“ 收回 ”、“ 体面 ”…… 这些概念在他空白的脑海里激不起任何涟漪 。 他只捕捉到 “ 搬 ”、“ 走 ” 这几个简单的字眼,以及女人语气里不容置疑的冰冷 。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

房东大姐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玷污自己的眼睛 。 她最后扫了一眼房间,丢下一句:“ 二十分钟 。 我二十分钟后回来,希望你已经离开了 。”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转身,高跟鞋踩在水泥楼梯上,发出清脆而渐行渐远的 “ 嗒嗒 ” 声,每一响都像是最后的倒计时 。

门,被周海无意识地轻轻掩上,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点可能(尽管冰冷)的联系 。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 地板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裤子渗入肌肤,他却感觉不到 。 脑子里依旧空白,只是本能地对即将到来的 “ 变化 ” 感到不安和恐惧 。

二十分钟后 。

他没有多少东西可收拾 。 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他换上了,外面套了件更破旧的棉外套 。 几双袜子,有的破了洞,他卷起来塞进编织袋 。 床头那个搪瓷缸子,他拿在手里看了看,也放了进去 。 最后,他费力地将那床薄被卷起来,用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塑料绳勉强捆住 。 那个破旧的编织袋,装了这点东西,也才半满 。 他左手拎起编织袋,右手夹着被卷,站在房间中央,最后一次环顾这个他住了好几年 、 此刻却陌生无比的地方 。 窗台上的枯枝,墙上的水渍,摇晃的灯泡 …… 没有任何东西能唤起他的记忆或留恋 。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 身后的房间,迅速被走廊的昏暗吞噬,重新归于寂静,仿佛从未有人居住过 。

楼下的巷子狭窄而阴暗,两边墙壁贴着各种疏通管道 、 刻章办证的小广告 。 周海站在巷口,午后的阳光斜射过来,有些刺眼 。 他眯起那双三角眼,茫然地左右张望 。 街上行人不多,都戴着口罩,步履匆匆 。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瞥见他邋遢的样子和手里的行李,立刻嫌恶地别开视线,加快脚步绕开,仿佛躲避什么不洁之物 。 无形的屏障,比口罩更加厚实,将他隔绝在正常的社会流动之外 。

该去哪里?他不知道 。 脑子里似乎有一个模糊的地点印象 —— 一个很大的仓库,里面堆满了各种旧家具 、 电器,空气里有灰尘和铁锈的味道,还有工头粗声大气的吆喝 …… 那是搬家公司吗?他在那里干活?可是,仓库在哪儿?往左走?还是往右走?那条街叫什么名字?他试图从眼前的街景中找出与记忆碎片匹配的线索,但一切都是徒劳 。 眼前的街道 、 招牌 、 行人,对他而言全是陌生而混乱的符号,无法解读,无法关联 。

他只能凭着本能,选择一个方向,拖着那条瘸腿,一歪一正地向前挪动 。 编织袋蹭着他的裤腿,被卷夹在腋下有些不适 。 他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更加茫然地四下看看 。 走过一个路口,再拐一个弯,刚才那栋旧楼便彻底消失在视野和记忆的定位中 。 他,彻底迷失了 。

白天,饥饿成了最直接的驱动力 。 他开始在城市的边缘游荡,寻找一切可以果腹的东西 。 他的活动范围逐渐固定在几个有餐饮店的后巷和大型垃圾桶聚集点 。 他学会了蹲守,蜷缩在垃圾桶旁不易被注意的角落,像一头等待时机的 、 肮脏而疲惫的野兽 。 眼睛死死盯着后厨那扇偶尔开关的门,耳朵捕捉着里面传来的 、 让他胃部痉挛的饭菜香气和碗碟碰撞声 。

运气好的时候,能捡到半盒被丢弃的 、 或许只是冷了或者卖相不好的饭菜 。 他会立刻用手抓起,狼吞虎咽,也顾不得是否干净,是否过了保质期 。 冰冷的米饭和凝固的油块噎得他直伸脖子,他就着在公厕水龙头下接来的 、 带着漂白粉味的凉水冲下去 。 有时只有半瓶被人喝剩的矿泉水,他也如获至宝,小心地抿着,滋润干裂出血的嘴唇 。

更多的时候,是一无所获 。 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的胃,拧出酸水 。 这时,胆量会被饥饿逼着放大 。 他曾趁一家包子铺老板转身招呼客人的瞬间,猛地冲进去,从笼屉边缘抓过一个还有些温热的 、 可能是被顾客嫌弃皮厚的包子,转身就跑 。 身后传来老板愤怒的咒骂和追赶的脚步声,他瘸着腿,却爆发出逃命般的速度,心脏狂跳,冲进错综复杂的小巷,直到骂声远去,才停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然后颤抖着手,将那个沾了灰尘的包子塞进嘴里,几乎没怎么咀嚼就吞了下去 。 屈辱?不,空白的脑海里没有这个词,只有生存下去的本能 。

夜晚降临,寒冷和寻找栖身之所成了新的难题 。 他试过银行 ATM 机的小隔间,但很快就被保安驱赶 。 试过未完工的建筑工地,但那里的穿堂风更冷,还有野狗出没 。 最终,他固定在了距离旧城区不远的一座公路天桥底下 。 那里虽然嘈杂,车流声日夜不息,但桥体本身能遮挡一部分风雨,水泥地面也比泥地干燥一些 。

天桥下并非无人之境 。 这里早已形成了一个微小而脆弱的流浪者社群,有固定的 “ 地盘 ” 划分 。 起初,当周海这个新来的 、 丑陋残疾的闯入者试图占据最里面那个相对干燥背风的角落时,立刻引起了原住者的不满 。

一个身材干瘦 、 眼神浑浊的老流浪汉,大概是这里的 “ 头儿 ”,带着两个同样邋遢的同伴,围了上来 。

“ 滚开!这里有人了!”  干瘦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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