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11·眼线笔
第二天早上她化妆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了十多分钟,一句话没说。
"进来吧,站在门口那样看着我干什么,有话进来坐着说。"她说。
高世镜走进来,站在梳妆台旁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插进了裤兜。
"坐下吧,别站着了,我仰着头跟你说话,脖子都酸得慌。"
他坐下。梳妆台前的凳子不高,他一坐,腰弯下去,两腿并着,膝盖快碰到台面。
镜柜是两扇的,她伸手打开左边那扇,想拿眼线笔。镜柜里除了她的东西,还多了一支口红。
那个牌子她没买过。暗红壳子,用得只剩一半,膏体拧出来是斜的,头上那一截被削平了,平的地方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唇印。
她拿在手里看了两秒。
"这支口红是哪来的,我怎么从来没买过这个牌子的东西?"
"嗯?"
"我说这支口红,你给我说清楚是怎么进我柜子的!"
高世镜抬头看了一眼,眼睛很快移开。
"不知道,可能是收拾东西的时候随手放进去的。"
"你东西放进我的镜柜里,你自己一点都不记得,这话谁信?"
"可能是以前买的,给客户带的。"
"给客户带的,你自己一个人削成这样,削得这么平,还给谁试过?"
她把口红放回原处,关上柜门。
"我给你画个妆,就今天这一回。"她说。
"不用,我不画这个。"
"坐好别乱动,我一笔下去你要是动了,这一笔就得画歪。"
她拿起眼线笔,一只手按在他肩上,一条腿踩到他椅子边上的横档上。
"眼睛别眨,一眨这一笔就歪了,我得从头给你擦掉重画。"
笔尖贴上他的上眼皮。他的手在膝盖上缩了一下,眼睛很快眨了一下。
那一笔画歪了,从眼尾一直斜到太阳穴,多出来一道。
"手别抖,你自己看看这都画成什么样子了,跟只花猫一样!"
"我没抖,是你从上面一直按着我肩膀,是你自己的手先晃的。"
她自己伸手去擦。指腹按过他的眼皮,那一片皮很薄,一层褶,按下去能摸到眼球的弧度。她往下抹,抹到眼尾那一小截,来回抹了三下。
抹到第三下的时候,她收手有点慢。
"疼。"
"不疼的,就擦一下,你忍着别躲!"
她重新拿起笔。
"你下巴再往上抬一点,抬高了我才画得准,非要我自己动手是不是?"
他没动。她伸手,两根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抬。抬起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的鼻子快碰上他的鼻子。
她看着他的脖子。下巴到锁骨,中间那一段是空的,皮肤白,一点起伏都没有。
"你今天这儿浅了,比上礼拜还平,摸上去什么都顶不起来。"她说。
她说完这句,拇指抵住他喉结该在的位置,往上顶了一下。
顶上来的那一下,她掌心里的骨头是软的,往下陷了半寸,什么也顶不起来。
高世镜整个人往下沉了。不是往后躲,是往下沉,肩膀塌了,腰弯了,膝盖在凳子上往里并了一下,那点力气从她手指底下被抽走了。
"唔……"
那一声很短,从鼻腔里出来的。她的拇指还压在那儿。
"张嘴,把眼睛闭上一点,就画你内眼角这一笔。"她说。
他张了嘴。她替他把那一笔画完。笔尖从内眼角往外走,走到眼尾,往上提了一点。
"闭眼别动,等它干透了再睁眼,睁早了这一笔就要花了。"
她退开半步,两只手撑在梳妆台边沿,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画完的眼睛往上挑,眼尾那一笔收得利,脸的下半部分也跟着变了,下巴看着比刚才尖。
"行了,你自己看看。"
他睁开眼,看镜子。镜子里那个人他看了很久。
"你别给我化这个,我明天还要去公司见老客户,人家都会看。"他说。
"为什么不能化,你倒是给我说一个像样的理由出来行不行?"
"明天那个会很重要,来的都是老客户。"
"你开会,跟你的眼睛有什么关系?"
"人家会看,看出来了要说话的。"
"看你什么,你说说看他们能看出什么来?"
"看……"
他说到一半,没往下说。她把眼线笔盖上帽,放回笔筒。
"你现在比我好看,自己照照镜子就知道了。"她说。
他坐在那儿没动。眼尾那一笔还没干,他眨了两下,眨完眼角那里有一点痕。
她伸手,用指腹在那一小点上按了一下,把痕抿平。
"还有别的,你站直了我看看。"她说。
"什么?"
"站直一点,把腰挺起来,让我看看你现在还剩多少腰身。"
他把背挺起来。
"你腰围多少,自己心里有数吗?"
"我不知道,我没量过这个。"
"你连自己腰围都不知道,衣服怎么买的?"
"我衣服都是按码买的,从来没量过。"
她从抽屉里把软尺抽出来。
"站起来,把西装脱了,我量一圈。"
"夏蓉……"
"脱,把外套脱下来,别让我站在这儿把它重复到第三遍。"
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件白色的薄衬衫,扣到最上面。胸口那块布被里面撑着,扣子和扣子之间的缝绷开了一线。
"站直,肩膀别往前塌,你一塌尺子就量不准!"
她绕到他背后,把软尺从他腋下穿过去,绕到胸前。
"吸气,把胸口挺起来,挺住了别松劲。"
他吸了。软尺在他胸口绕了一圈,前胸那里被顶得绷紧,她那两根手指按住,报数。
"上胸围九十四,你自己跟着重复一遍。"
"九十四。"
"下胸围,接着念。"
软尺往下移,移到肋下。
"八十九。"
"八十九。"
"腰围,站直了别收肚子,收了就量到假的数。"
她把尺子绕到他腰上,收得很紧,收到那一圈肉都被勒进去。
"七十八。"
"七十八。"
"臀围,把脚并上,膝盖也靠拢别分开。"
她把尺子往下移,移过胯,绕到后面。后面那里是圆的,她把软尺贴上去,从后腰往下绕了一圈,尺子走到臀最宽的地方,她的指腹跟着压了一下。
"臀围……"
她把那两个字念出来的时候,声音往上飘了一下。高世镜的手在身侧动了动。
"你自己念,别让我一个人把这两个字念出来!"
"臀围。"他说。
念完这两个字,他的声音抖了一下。他自己听见了。
"臀围九十七,我再给你念一遍。"她又说了一遍。
"臀围九十七。"他跟着重念了一遍。
这一遍念得稳,一个字一个字地咬清楚。她在他背后站着,手里的尺子没松。
"你胖了,比去年年底多了不少。"
"是胖了,我自己也知道,这裤腰这两个月一直紧得扣不上。"
"不是胖,是你长了,你自己低头看看胸口就知道。"
她绕回他前面,一只手从上面按着他的肩,另一只手从他大腿外侧往下走,走到大腿根内侧那一块。
指尖掐进去。肉很软,一掐就陷,指腹整个陷进去,捏起来一小把。
高世镜的两条腿立刻夹住了她的手。夹得很快,也夹得很紧,膝盖把那几根手指头夹在中间,夹住以后他自己也没反应过来。
"松开,别夹着我的手,你越夹我越往里面掐!"
他的腿慢慢松开。松开的时候他的手还撑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她的手还留在那儿。那块肉被掐过的地方泛了红,边上还有一道她指甲留下的印。
"疼不疼,你倒是说句实话行不行,别跟我一句话都不吭。"
"不疼,就一下的事。"
"你刚才用膝盖夹我,夹得那么紧。"
"是痒,你别往那儿碰,一碰我腿就自己夹上了。"
"哪儿痒,你给我说清楚是哪儿痒,我好知道往哪儿下手。"
"你别问了,我就是问也不会说出口的。"
她又掐了一下。这一次他两条腿没夹,只是抖了一下,大腿那一块肉在指腹底下缩了缩,腰跟着往上一提。
"唔……"
那一声出来,他自己咬住了下唇。
"软,比我想的还要软,手指一掐就整个陷进去,一点都撑不住。"
"夏蓉,你别捏了,真的别再捏。"
"我偏要捏,你就自己忍着,忍不住也得给我忍着,听见没有。"
她把手指松开,收回来,在自己裙子上擦了一下。
"围度我都记下来了。"她说,"回头给你买两套新的,旧的这些别再穿了。"
"我那件还好,扣子还扣得上,没必要换新的。"
"那件旧的勒着你!你自己照照镜子,你的胸都从领口出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两块被衬衫撑着,扣子之间的缝张开着,里面那片皮肤绷得发亮,两点深色的影子隔着布透出来。
"我系上外套就好了,别人看不出来的。"他说。
"别系,今天家里没有别人,你系给谁看!"
她从背后看着他,看了两秒。
"爸!你先转过来看着我,我有话要当着你的面交代清楚。"
"嗯。"
"从今天起,你回家就把外套脱了,别在家里还裹着。"
他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你妈以前不让我在家光着上身,她说那样不像话,你忘了。"
"我妈不在,这个家现在我说了算,你照着做就行。"
"嗯。"
他走出去。她站在梳妆台旁边,手里还捏着那根软尺。尺子上留着他皮肤的凉,卷起来的时候,尺带贴在她自己的掌心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梳妆台。镜柜里那支暗红壳子的口红,从柜门的缝里露出一小截。
S12·裙子
那天她提前回来拿文件,卧室门没关严,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背对着她。
他举着两条胳膊,正往身上套那件睡裙。套到一半,停住了。
那是她最薄的那件,丝质的,深香槟色。领口开得低,腰上收,下摆到膝盖。
他把胳膊举得高高的,往上撑,肩带从他肩上过,一边滑了下来,挂在他胳膊弯上。
她没有出声。肩带滑下去以后,裙子的前襟跟着往下坠。落到胸口,被那两块撑住了。
停在那儿,不上不下。布料贴在他胸前,把那两团包住,中间夹着一条浅浅的沟,两点在布底下立着,把丝质顶出两个小凸。
裙子继续往下走。往下走到胯上的时候,卡住了。
前面那一块布被从里面顶起来,撑出一个小尖。那根鸡巴把丝质的布顶成一道斜的棱,布在那个尖的前端绷紧,颜色比别处深。
一小块湿的洇开,边上一圈浅,中间深,那是龟头顶端渗出来的前列腺液,把布浸透了。
高世镜的手往前面去。他不是去拉裙子,是去挡。手背一按,按在那个尖上,把那根按回去贴在小腹上。
按下去的时候他的手背绷起来,指节在布上顶出四道棱。那根被压着弹了一下,又往上顶回来,把他的手背顶起半寸。
她走过去。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了两下。他整个人僵在那儿。
她站到他侧面,抬手,把他挡住的那只手拿开。手被他死死压着,她用了点力,一根一根手指撬开。
"别挡了,你挡着也遮不住,我站在侧面全看见了。"她说。
手拿开了。裙子前面那个尖还在,顶在布料上,没有被压下去,反而因为刚才那一下按,前面的湿印子又大了一圈。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看的时间不长,就两秒。
两秒里她看清了:布被顶起来的角度,被撑紧的纹理,那个尖前端的湿,还有布底下那一圈的形状。
"这件睡裙你穿着比我合适,我穿都没有这个效果。"她说。
高世镜的膝盖弯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坐在床沿上。
坐下的时候裙子的下摆堆在腿间,那根被布料盖住,布面被顶起来一道。他把两只手撑在床沿,头低着。
"我就是趁家里没人的时候试一下,试完就脱下来。"
说完这一句,他把脸埋进自己的膝盖里。裙子的肩带从他两条胳膊上滑下去,堆在小臂上。
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弓起来的背。衬衫早脱了,背是光的。肩胛往下收,到腰收进去,再往下圆出来。皮肤白,脊沟很浅,腰窝那两个点明显地往里陷。
她伸出手,指尖落在他的后颈上。后颈那一块皮最薄,指腹一贴上去,他就一抖。
"唔……"
那一声从鼻子里出来。
"凉,你手上怎么这么凉,先让我缓一下再动。"他说。
"你怎么现在在家,这个点你不是该在公司里坐着吗?"
"我提前回来了,下午那个会推掉了。"
"公司那边呢,你今天就不露面了?"
"我下午不去,文件我让别人送过去。"
她把手从他后颈往下移,移到肩胛,移到那道沟。他的背绷着。
"身体抬起来,别缩成这个样子,我看着难受。"她说。
他没动。
"抬起来!"
他直起腰。裙子从他胸口落下来一截,前面那个尖跟着往下滑了半寸。
她绕到他前面,两只手捏住裙子的两边,从上往下顺。从肩往下,过胸口,把那两块拢一拢,过腰,过胯,顺到下摆。
顺到胯那里的时候,她的手背擦过那个尖。布料底下是硬的。隔着一层丝,那根的形状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那圈沟也摸到了。
她继续往下顺,顺完把两侧的布料抻平。
"你穿这个,下面一直勒着,不难受吗?"她说。
"嗯。"
"勒得不舒服就直接说出来,别自己憋着不吭声。"
"不舒服,勒得那地方一整天都是涨的。"
"那你换一件穿上,我这儿有现成的。"
她从衣柜里把刚才带回来的袋子抽出来,拿出那条新买的裙子。深灰的针织长裙,腰上有松紧。
"这个是女式的款式,你穿不了这个尺码的。"
"我看了尺码,这个你为什么不试试?"
"我穿不上,你要是不信就自己拿去试试看。"
"你穿得上。"她把裙子放在他腿上,"不然就穿刚才那件。"
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条针织裙,攥得布料起了褶。
"夏蓉。"他说。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一直没跟我说。"
她站在他面前,两只手垂着。
"知道什么,你把话说完整了再问我行不行?"
他把脸抬起来看她。眼尾那一道眼线没洗掉,还留着一点痕。
"你上回洗的那条内裤,上面的东西你没洗掉吧。"他说。
"我洗了。"
"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
他手里的裙子被攥得皱起来。
"你别赶我走,我明天就搬出去也行,是不是这个意思?"他说。
"谁要赶你走,这个家有哪一间说是不让你住的。"
"我可以搬出去,自己在外面租一间住。"
"你搬哪儿去,你这把年纪一个人在外面怎么住?"
"租房子,找个远一点的地方住下来就行。"
"你别说了,这话我一句都不想再听。"
她的声音不大,但是很齐,一个字一个字。他坐在那儿,慢慢低下头。裙子还攥在手里。
"站起来,把这条裙子换上去。"她说。
他站起来。她把他手里那条裙子接过去,抖开,从后面绕到他腰上,两只手把布料往两边拉,拉过胯,拉到腰上。
裙子套上去了。针织的布料贴着他,从胸到腰到胯,一路贴下去。
裙子卡在胯上的那一下,她看见了。那个尖又把布料顶起来了。
"你转过去,让我看看后面合不合身。"她说。
他转过去,背对着她。裙子后面的布料被他撑起来,臀部那块圆得清清楚楚,布料贴着,中间的沟把布面分成两半。
她站在他背后,伸手在那两块上拍了一下。巴掌落下去的时候,那两团跟着弹起来一下,布料上留了个浅浅的手印。
"唔!"
他往前面躲了半寸。
"你躲什么,我就拍了一下,又没使劲。"
"疼。"
"又没使劲,你自己回头看看衣裳上留的印子?"
"以后进我房间前先敲门行不行,别再这样直接推门进来了。"
他背对着她,肩膀动了一下。
"知道了。"
"还有,我衣柜里的裙子你以后不许自己动。"
"我没有……"
"你没有?那这件是谁穿的,你自己说出来?"
他低下头。
"是我。"
"以后要穿,先跟我说一声。"
"嗯。"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跟你说了再穿。"
她退后两步,坐到梳妆台前的凳子上,翘起一条腿。
"转过身来,让我正经看看你穿上的样子。"
他转过身。裙子穿在他身上,肩带是细的,勒在肩上,胸口那两块被托起来,中间一道沟,腰收着,胯圆着。
前面那个小尖还在,把布料撑着,从她的角度能看见那一小块深色的湿。
"站好,别缩着肩膀。"她说。
他站好。她坐在凳子上看他,看了一会儿。
"好看,这一身比我当初买来的时候还好看。"她说。
"你别这么说,这种话我听着心里发慌。"
"我怎么说了,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
"夏蓉……"
"站着,把腰挺直了!"
他站直了。她坐着,他站着,她的脸正好对着他腰上那个位置。裙子的布在他胯前绷着,那根顶出来的尖离她的脸不到一尺。
她抬手,用两根手指,隔着布,在那个尖上按了一下。按下去的时候,布底下的东西弹了一下,很快。
高世镜的腰往里一缩,两只手抓住了自己的裙子下摆,两条腿自己绞了一下,膝盖并紧,屁股往后坐,裙子下摆被腿压住,又被他自己的动作拽开。
"唔……嗯……"
那两声一前一后,头一声短,第二声往上挑。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凳子面那片湿隔着裙子凉凉的,底下跟着缩了一下。
"回你房间去,把眼线洗了,别挂着那一笔到处走!"
他站在那儿,没动。
"洗了,现在就去!"
他转身,走出去了。裙子跟着他一走一停,从他的腰上过。
门关上以后,她坐在凳子上没起来。凳子面上那一小块,是湿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在裙子上按了按。按完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把那件香槟色的睡裙从床上捡起来。
裙子的胸前那一块,还留着一小片没有干的印子。她把它拎起来,叠了两折,放进衣柜最下面那一格。
S13·黄腔
那天下午两个人在客厅喝茶,他新做的头发,坐姿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高世镜坐在单人沙发里,两条腿交叠着,膝盖压着膝盖,一只手撑着一边扶手,手腕往外撇着。头发烫过,削了层次,垂到颧骨那里,一低头就往脸前掉。
她端着壶倒茶,红茶,两杯。
"你最近这个皮肤养得真好,比上个月我见你的时候还要细。"她说。
"是吗,我自己天天照镜子,倒是真没看出来有什么变化。"
"你自己拿手摸摸这张脸,还摸不出来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我天天看,看的都是头发,谁没事盯着自己这张脸看。"
他把杯子端起来,两只手捧着,手指头沿着杯壁转了一圈。她坐在对面,看着他那只手。
"楼下张家那个儿媳妇,"他开口,"你知道吧,就是眼睛挺大那个女的。"
"哪个张家的,你说清楚一点,我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就那个大眼睛的,个子不高,见人总要笑一下的那个。"
"知道,在电梯里点过头,没说过话,算不上认识。"
"上个月离了,这事在楼里闹得挺难看的,你还不知道吧。"
"啊?"
"真的假的?我上个月还看见她一个人拎着菜进电梯来着。"
"过不下去,两个人早就过不下去了。"他喝了一口,"是男的在外面有人。"
"这种事你从哪儿听来这么清楚的,到底是谁跟你说的?"
"保姆说的。"他把杯子放下,"那女的天天哭,哭到眼睛都肿了,一个月瘦了十斤。"
"那男的就一直住在外面,连自己家门都不进一趟?"
"回来,回来的时候两个人一句话不说,进门就各坐一头。"
他坐姿换了一下,往靠背上靠。
"你说她图什么?图他外面那个人有的,她一样有!"
"她有什么,你说出来让我听听,我一时还真想不出来。"
"她那腰,你见过没有。"他说,"三十多岁的人,腰比二十岁的姑娘还细。"
她端着杯子没说话。
"我上礼拜在楼下看见她,穿个紧身衣服,从电梯里出来,走路的时候腰是摆的!"
"你怎么盯着人家的腰看?看得这么仔细,你自己说说看。"
"我不是故意盯着看,是她自己在前面摆,我想不看见都难!"
"你怎么就知道那是摆,不是人家走路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
"摆得不自然,她摆起来的时候上半身是僵的,腿先动腰才跟着动。"
"你说说哪里不自然,把话说完整了再停,别总停在半截上。"
他把杯子捧起来,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该硬的地方硬,该软的地方软。可是走的时候,软的跟着硬的一起走。"
"你今天这嘴怎么这么碎,话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冒,停不下来了。"
"我今天心情好,难得有这么一整天不用操心别的什么事情。"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心情好了,你自己给我说说是为什么吧。"
"不知道。我今天早上起来,顺手摸了摸自己腰。"
她把杯子放下来。
"你没事摸自己的腰做什么,那地方长的不都是一样的肉吗?"
"我现在自己能摸到腰了,以前从肋往下摸下去全是硬的一块。"
"以前怎么摸不到,是不是那时候腰上那圈肉太厚,都压住了?"
"以前腰上是一整块板,手按上去是硬的,现在按下去是软的。"
他把手放在自己腰上,两只手,从腰的侧面往里按。按的时候他微微往前倾,往前倾的时候,胸口那两块被撑着的前襟往下坠了半寸,衬衫的领口开了一条缝。她看见了。
"你现在这个腰,"他说,"比我自己腰上那圈还要粗一点。"
"你那个是软,一按就整个陷进去,跟我这根腰不是一回事。"
"是软,一按就整个陷进去,我自己摸着都不像是我身上的。"
他坐直了,把手拿开。
"我这腰现在自己会扭,走路的时候它一点都不听我的使唤。"他说。
"怎么个扭法,你慢慢说给我听听,到底要往哪一边带?"
"走路的时候。"他说,"明明是走直线,可是腰会自己往一边带过去。"
"是你自己故意往一边带的,别把这些事情都赖到腰上去。"
"我没有。"他说,"我试过,我绷着走,走不了几步就绷不住了。"
他把茶杯放下,杯子底下在碟子上磕了一声。
"你天天跟我坐在一起吃饭,"他说,"难道你就看不出来一点什么吗?"
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咽下去的时候胸口热了一下。
"你晚上一个人在浴室里面洗澡的时候,到底照不照镜子?"他问。
"照,每天洗完头出来的时候都要在镜子前面站上一会儿。"
"我照,我最近照镜子照得比以前勤多了,早晚各要看一回。"
"你老在照什么,镜子里就那点东西,你到这会儿还没看够吗?"
"我看我前面。"他说,"我前面现在大了整整一圈,比去年丰满。"
她把杯子放下。
"你别跟我说这些了,说点别的行不行,我听了心里堵得慌。"
"我今天说的这些都是实话,没有哪个字是假掺在里头的。"
"你以前从来不跟我说实话,什么话都自己一个人闷在心里。"
"以前我这身上没什么可说的,说出来只怕你也不爱听这些。"
他把两条交叠的腿换了个方向,换的时候膝盖从另一条腿的膝盖上滑下来,沙发垫上挪了一下。
他又坐正了。
"你想听我往下说吗,要是不想听我现在就把嘴闭上?"他问。
"你说吧,我就在对面坐着听,你慢慢说完了,不要急着停。"
"我夜里硬得很。每天夜里都硬,那根贴着肚子翘起来,得翻个身压下去。"
她没说话。
"以前我一年也硬不了几回,现在倒好,天天晚上都是这个样子。"
"那你这一个晚上可怎么办,总不能就那么一直硬熬下去吧?"
"我起来在屋里走上好几圈,一直走到那东西自己软下去为止。"
"走这么一圈到底管不管用,走完那东西就能自己软下去吗?"
"没用,走完一圈回来躺下去,那东西还是硬得跟棍子一样。"
他把杯子端起来,喝完最后一口。
"我夜里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满脑子想的就是被人用。"
她坐在对面,一动没动。
"我这话说得难听。我这身体现在像荡妇一样,想被人用。我白天是个正常的人,我做饭洗碗送你上班,我夜里满脑子就是从前头到后面。"
"你先别说了行不行,这些话我一句都不想再听你说下去。"
"是你刚才让我说的,我才把这种话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
她把杯子放在碟子上,两只手都放在膝盖上。
"后面?你刚才说的那个后面,究竟指的是什么地方?"她问。
"后面。"他说,"我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你别拿我当什么都不懂的。"
"这些事你到底是从哪儿知道的呀,是谁跟你说的这一些?"
"我知道。"他把杯子放回去,"我自己用手摸过,摸到过那个地方。"
茶壶的水汽从壶嘴里出来,往上飘。沙发垫下面,她那条内裤的裆已经湿了一片,贴在大腿根内侧,凉。
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着没动,只是把两条腿的姿势换了一下。从并着换成一条压一条,压上去的时候沙发垫在她身下发出很轻的一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坐的位置。垫子上留了一小块深的印子,比周围颜色深,椭圆的一个。她没去遮。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自己原来是会想这些事的呢?"她问。
"打完针以后第三周就开始了,那之后一天比一天明显。"
"你为什么不去外面随便找一个人,把这些事情都给解决掉?"
"我找谁去?我五十三了。我这个样子的出去找,谁敢要我!"
"那你自己往后打算怎么办,总得先拿出个主意来才可以吧?"
"我不知道,我也从来没想过这些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吧。"
两个人对着坐了一会儿。他抬手把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别的时候手指碰到自己的耳垂,停在上面揉了两下,揉完才把手放下。
"你耳朵怎么红成这个样子的,是不是屋子里面太热给捂的?"
"没有的事,你别老拿这种事情跟我开玩笑,我不爱听这个。"
"都红透了,你自己伸手摸一下就知道了,那地方烫得厉害。"
"我这手一年到头都是凉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还用问我吗。"
她把杯子端起来,一口一口把茶喝完。
"你今天身上穿的这一身,是不是从我柜子里偷偷拿出来的?"
"是,是趁你去上班、家里没人的时候从你柜子里拿的。"
"这是什么时候拿走的,是昨天晚上的事,还是今天早上?"
"早上的时候,等你出了门以后,我自己去柜子里翻出来。"
"我记得我昨天才刚把它收起来,放进柜子里叠得整整齐齐。"
"我知道。我看你叠衣服的方式,一眼就认出来是你叠的。"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那个人。他坐在单人沙发里,头发垂到颧骨,腰是软的,两条腿交叠着,膝盖压着膝盖。
"你这杯茶都已经凉透了,让我给你重新倒一杯热的过来吧。"
"我知道的,凉了也没什么大关系,我还是照样能喝下去的。"
"那我再给你倒一杯就行了,反正也就是那么一点顺手事。"
"不用了,你别特意站起来了,让我自己动手添上一点就成。"
"我说了我来倒,你就只管坐在那儿看着,别乱动弹就行!"
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有点急,腿一撑,膝盖顶到了茶几的边角,茶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