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五月下旬的上海,天气真正热起来了。梧桐树叶子从嫩绿转成浓绿,太平湖
水面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我和苏安娜的交往进入第四周,见面频率稳
定在一周两到三次。这在成年人约会的世界里不算慢,但你要问进展,没有热烈
表白,没有迫不及待的肌肤之亲,没有恋爱初期荷尔蒙飙升时该有的一切。我们
更像两个彼此合拍的搭档,在各自繁忙的日程表里留出给对方的时间。
辉子在微信上问过一次:"睡了没?"
我说没有。
他回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发来语音:"哥们儿你是追女朋友还是追神仙?"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她不一样。"
辉子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没再说这事。
她确实不一样。和安娜在一起的时候,最让我着迷的不是她的身体,虽然那
具被普拉提雕琢过的身体绝对配得上任何男人的幻想。而是她的静。那种静不是
压抑的,不是刻意表演的。她会在我说话时安静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嘴角翘起
一点点。她给我倒茶时手腕内侧的皮肤在光线下泛出一层极淡的光泽,那颗芝麻
大小的浅褐色小痣若隐若现。她走路时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稳而实。她笑
的时候,那种笑极小极淡,像被风吹皱的一小片湖面,还不等你看清就消了。
她总戴着那副无边眼镜。极细的钛合金镜腿,镜片干净得几乎看不出存在,
只有灯光转过某个角度时边缘才闪出一丝极淡的蓝紫色镀膜反光。头发通常用一
根深棕色木质发箍盘在脑后,发箍极简,没有任何雕花,只有木头本身的纹路。
这副眼镜和这根发箍,现在我已经习惯了。它们是她的一部分,就像她说话时永
远落在眉心而非眼睛的目光一样,都是她和世界之间的那层透明薄膜。
但我始终觉得她和我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不是她有意的,是她在自己周围筑
了一道透明的墙,不是用来阻挡谁,而是她一直习惯待在那道墙里。我能走近墙
边,能看到墙里的她,但还没有被邀请进去。我不知道这道墙有多厚,也不知道
墙后面藏着什么。
周六下午,新天地附近一家临街的露台餐吧。
我到的时候安娜已经在座了,穿了一件淡蓝色亚麻宽松衬衫,领口高到锁骨
上沿,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纤细的线条。下身是白色阔腿裤,裤腿宽松,风
一吹布料贴在腿上,隐约能看到大腿清晰的肌肉轮廓。头发散开,今天没用木质
发箍,发尾自然弯曲,被风吹乱时她用手指轻轻按回去。无边眼镜还在鼻梁上,
镜片上映着露台外面午后的天光。
她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比安娜矮几公分,齐肩栗色直发,戴着一副大框墨镜,穿着一条碎花
紧身连衣裙,胸口开得低,乳沟露出一截。看到我走过来,她先站起来,摘下墨
镜,露出一张圆润的娃娃脸。大眼睛,小翘鼻,嘴唇涂着水红色唇釉,笑起来嘴
角往上扬。整个人像一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水果糖,鲜艳,活泼,带着一层薄
薄的凉意。
"你就是杨天明?"她主动伸出手,"我是王冰冰,安娜的发小。从小学到现在,
你算算多少年了。"
我握住她的手。比安娜的小,但握力不弱。指甲涂着裸粉色甲油,修剪得整
齐圆润。这双手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但当时没多想。
"听安娜提过你。"我说。
"听安娜提过你。"她学着我的语气重复了一遍,自己先笑了,"你说话和她一
个风格,能省就省。坐吧坐吧。"
我在安娜旁边坐下。安娜把菜单推过来。王冰冰面前已经放了一杯红酒,杯
沿上留着一道极淡的唇印,杯壁上挂着几道酒泪,酒体饱满,挂杯度不低。她伸
出手指在杯沿上慢慢画了一个圈,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木质
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这一连串动作做得自然到了极点,像喝水呼吸一样
不假思索。
"你们俩认识多久了?"她问。
"一个月。"我说。
"一个月?"她夸张地挑起眉毛,"那你们这进展也太慢了吧?"
安娜端起自己的白水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透过镜片能看到她垂下了眼睑。
王冰冰继续说:"我一直以为她这辈子不会谈恋爱了。你知道吗,她从小到大,
追她的人能从武康路排到外滩,但她一个都看不上。我问她为什么,她说——"
"冰冰。"安娜轻声打断。
"好啦好啦,不说了。"王冰冰吐了一下舌头,转头对我,"反正她对你不一样。
你加油。"
我问王冰冰做什么的。她说美甲店老板,店在长宁来福士附近,开了三年。
"小本生意,够花就行。"说话时手指又在杯沿上画了一个圈,说到有趣的地方自
己先笑出来,笑声清脆但不刺耳。
"你和安娜从小就认识?"
"小学一年级同桌。她那时候可凶了,有男生欺负我,她直接拿铅笔盒砸人家
脑袋。"王冰冰看了安娜一眼,安娜低着头,脸从腮部泛起一层极淡的红。"后来
老师说她是'防卫过当'。你听听,小学一年级,被老师说防卫过当。"
"别乱说。"安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你看你看,脸红了!"
安娜的脸确实红了,从腮部漫到耳根。无边眼镜的镜片边缘被这片粉色衬得
更加透亮。她用手指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架,像在遮挡什么。这个小动作让我
心里软了一下,这个平时冷得像冰的女人,在闺蜜面前竟然会害羞。
王冰冰看着安娜脸红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
转向我,语气忽然变得半开玩笑半认真:"杨天明,我可告诉你,安娜这个人,嘴
上什么都不说,心里什么都清楚。你要是对她不好,我第一个找你算账。"
"冰冰。"安娜又喊了一声,这次语气里带了一丝求饶。
"好啦好啦。我不说了。"王冰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然后站起来,"我去一下
洗手间。你们聊。"
她走开后,安娜沉默了大概三秒。我看着她的侧脸,睫毛垂下来,手指无意
识地在桌面上画圈。然后她忽然开口:"她是不是太吵了?"
"还好。挺有意思的。"
"她从小到大都这样。爱说话,爱管闲事。"安娜顿了顿,手指停住了,"但她
是我最好的朋友。"
"看得出来。她对你很好。"
安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目光落在远处,新天地的午后人流如织,阳光
从玻璃栏杆外漫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
王冰冰从洗手间回来,重新坐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她看了看安娜,又
看了看我,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但没有再说什么。
分别时王冰冰主动加了我微信。扫码时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以后安娜欺
负你了找我告状。顺便说一句,我也做美甲,有空来店里,给你打折。"
安娜站在旁边看着我们加微信,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然后王冰冰挽着安娜的胳膊走远了。她比安娜矮半个头,走在一起像一只叽
叽喳喳的小麻雀站在一只安静的鹤旁边。她边走边回头对我喊了一句:"杨天明,
记住我说的话!"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新天地的人流里。手机震了一下,王冰
冰发来的微信:"你比我想象的好。继续加油。冰冰姐"
我笑了一下。这女人自来熟的程度让人防不胜防,但她的好意是真的。只是
当时我还没意识到,她刚才在杯沿上画圈的动作、杯壁上挂着的酒泪、还有杯口
那道极淡的唇印,和我未来会反复看到的一个画面是同一个人的同一种习惯。那
个画面现在还在服务器的某个加密分区里躺着,等我攒够八十个小时。
那天晚上回到家,洗完澡,习惯性地坐在电脑前。
浏览器书签栏第一个位置,那个灰色的网站入口。登录。深灰底色,玫瑰金
色线条滑入,聚合成钥匙插入锁孔的图形。累计在线时长停在32.7小时,距离白
银还需47.3小时。我正打算照例打开几个空监控挂着积累时长,忽然注意到导航
栏里多了个之前没见过的图标,一枚小小的玫瑰金色倒水滴形定位标记,下面三
个字:"同城·实景"。
我点了进去。
和"直播大厅"那种稀疏的二十几个画面网格不一样,这个板块的密度大得多。
几十个缩略图在屏幕上排列,每一个都在实时跳动,固定机位,低饱和度色彩,
没有任何声音。每个画面下方只有一行位置标注和价格。
「黄浦区某酒店·大床房·3027」——¥500/小时。
「静安区某写字楼·更衣室·C5」——¥400/小时。
「徐汇区某美容院·VIP室·08」——¥600/小时。
我盯着这些标注看了好一会儿。黄浦区、静安区、徐汇区,这些都是我每天
开车经过的地方。那些画面里的房间,可能在离我不到三公里的某栋楼里。此刻,
在某些房间中,也许正有人在干着什么,而我可以选择看或不看。这种近在咫尺
的隐私曝光,比什么国外的偷拍画面都让人后颈发麻。
我随手点进「黄浦区某酒店·大床房·3027」。床是乱的,被子团成一团。地毯
上丢着一条白浴巾和一个撕开的避孕套包装袋。没有人。画面右下角忽然闪了一
条弹幕:"刚才还在。"紧接着另一条:"来晚了。"
弹幕。这破网站居然有弹幕。
我盯着那几行浅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