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温良，名字是我爷爷取的，温良恭俭让的意思。圆脸，黑框眼镜，平时不怎么爱说话，朋友也很少，上了三年大学，学的通信，最稳定的成就，是给苏念的每条朋友圈都点过赞，一条没落下。
我和苏念是大一认识的。开学第一周，一堂公共课，她坐我斜前方。课上我中性笔掉了，她弯腰捡起来，递给我，我跟她说声谢谢，她说客气了，这是我跟她第一次说话，也是我第一次碰到她的手。从那一刻我就开始暗恋她。
她个子不高，一米六出头，瘦，是那种匀称的瘦，肩窄，手腕细，站在人群里不算显眼，可一眼扫过去，视线总会落回她身上。皮肤白，是常年晒不着太阳的白，白得干净。头发又黑又多，平时扎低马尾，用一根最普通的黑皮筋。额前的刘海刚刚过眉，看书入了神，她就用笔杆把刘海挑上去，别一会儿，又垂下来。
她的眼睛最好看。我看她看了三年，也没想出更准的词。瞳仁很黑，很亮，看人的时候专注，你讲话，她不插嘴，静静听着，听到认同的地方轻轻点一下头。睫毛是天生的，又长又密，垂眼的时候在眼皮底下落一小片影子。她不化妆，不戴美瞳，连耳洞都没打。
她笑起来眼睛先弯，嘴角再弯，最后露出一排整齐的牙。
我被她清纯的样子深深吸引了。我本来不爱去图书馆，因为发现她经常去，我也变得爱去了。我们就是在图书馆变得熟稔。
大一期末，我们俩常坐一起看书。她学她的线代，我写我的高数。她困了就趴一会儿，头发散在桌上。我给她披上外套，她没醒，我坐旁边，看她睡着的样子看呆了，一页书二十分钟没翻过去。闭馆铃响，她揉着眼说，温良，你怎么不叫我。
我们互加了微信，聊的最多的就是你明天去图书馆自习吗？
她也会跟我聊一些生活上的事，比如她觉得天好冷，好想去吃火锅。会跟我吐槽辅导员和班主任有点势利眼。
有时候我也会觉得她其实也是喜欢我的。
大二上学期有次我发烧，趴在自习室的桌上，醒来桌角多了一板用过一半的感冒药，还有张纸条，字很小，写着，多喝热水。虽然纸条没有署名，但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写字那么小。
她知道我不吃香菜。每次同学们出去聚餐，只要我在，她都会多跟服务员说一声香菜忌口。
我一直觉得，苏念对我是有点不一样的。别人叫她，她应一声就完。我叫她，她回头看我，会顿一下。就那一下，我感到我跟别人不一样。
今年六月份她生日，我给她送了条红白相间的围巾。她奇怪地问我，大夏天为什么送我围巾。我小声说我想你今年冬天就不会觉得冷了。她愣了愣，脆生生说了声谢谢。
我生日那天，她送给我一本书，是东野圭吾的，是我上个月随口提过的那本。扉页上有她的字，很小：生日快乐。就四个字，没署名。那本书我看完了，扉页翻的遍数比正文多。
可我不确定，也许是我自己想多了。她对谁都好，对我也好，也许就是好。有一次她跟我说，温良，你人真好。这句话我记了两年，翻来覆去地想，好，是哪种好。朋友的好，还是别的。想了两年，没想明白。
我不敢问，也不敢当面表白。我怕一旦走出那一步，连朋友都做不成。这两年多，我没正式追过她，一次都没有。我经常陪着她去图书馆，她不去的日子我就跟个行尸走肉的人一样。我感觉我可以为她做任何事，却就是没这个胆子跟她表白。从大一拖到大三，眼看着就剩最后一年了。
九月底，一次在自习室，苏念问我，国庆什么打算。
我说，我不知道，可能就在学校呆着吧。
我问她，你呢？
苏念说准备和简文慧去西安旅游。说完就低头看书。简文慧是苏念室友，跟我们一个系，不同班。她喜欢健身，每天早上六点雷打不动去操场跑步，朋友圈几乎都是健身房打卡，毫不吝啬的展示她练出来的马甲线。
我坐在一旁怔怔出神，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说了一句，其实我也有点想出去旅游。
苏念转过头看着我，像是在等我下一句话。
我鼓足了勇气说我可以一起去吗？
苏念嘴唇微张，在我看来她是害羞了吗？苏念回了一句，我回去问问文慧。
也就是说，她同意了！
我兴奋得快跳起来，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回到宿舍，我坐床上发了会儿呆，想起一件事，两个女生加我一个男的，会不会有点怪，苏念还没回我，万一简文慧不同意怎么办？我脑子飞速运转，心里过了一圈人，最后想到陈书林。
陈书林睡我上铺。第一眼看不出什么，白白净净，个子高，眉眼是女生会多看两眼的那种，偏阴柔，又不娘。他翘课很多，白天补觉，晚上抱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天花板上，一闪一闪。我问过他晚上忙啥，他说搞点有意思的事。我好奇问他什么事这么有意思，他笑笑不说话。他手机壳背面贴着张便签，写着一串数字，我问那是什么，他说是点位。我懵了，感觉他就是个神人。
我问他，陈书林，国庆有安排吗。他问我：怎么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过了好一会才说：「有个事想找你帮我，苏念和简文慧要去西安旅游，我也去，一个男生有点不方便，你想不想去西安旅游？」
我想我没少给他带饭，他应该不会拒绝我。
宿舍的其他人都听到了，惊呼出声，「我早说你小子和苏念有一腿。」
我红着脸说：「别乱说，我们没什么。」
陈书林呵呵笑：「这忙我帮定了。」
我于是就微信跟苏念说这件事，苏念说好，刚我问简文慧了，她也说好。
我高兴的笑容全写在脸上，内心已经开始憧憬西安的甜蜜之旅。也开始暗暗筹划怎么向苏念表白。
陈书林突然说：「我刚问了下苏念，她说她们还没买票。」
「那现在开始抢票？是不是已经晚了？」
「小问题。」
我们四个家里条件都不错，没有执着于便宜的高铁，最后一致决定坐飞机来回。
票最后是陈书林订的，座位也是他排的，我和苏念一排，他和简文慧一排。
我内心不禁感激他来。这几年没白给他带饭。
十月一号早上七点五十的飞机。天刚亮透。陈书林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帽檐压得很低。苏念坐我旁边，背包抱在怀里，在手机上做着后面几天的行程计划。
上了飞机我和苏念坐一排的那一刻，我的心都平静不下来，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该说话的时候，却像林俊杰唱的那一句，不该沉默时沉默。倒是起飞的时候苏念抓了一下我的袖子，我反应过来，她对我抿嘴一笑，不好意思，有点害怕。云在机翼底下铺开，白得晃眼。她拍了一张，没发朋友圈，先转头给我看，说，像不像棉花糖。我说，像，非常像。
上午９点３０落地，咸阳的太阳比我们那边毒。我们还要坐的士去西安市区，我们订了一家连锁酒店，就在钟楼附近，两个女生坐在后排叽叽喳喳地聊着一会要去吃什么小吃，要去喝哪家奶茶。
我插不进去话，坐在前排闭目养神了一会，倒是后排的陈书林仿佛如鱼得水，跟两个女生聊到一块。我是不是该向他学习一下怎么跟女生聊天？
车走了几乎一个多小时，我们才到酒店，因为还是上午办不了入住，我们把行李寄存到了酒店，然后就赶往了回民街。
本来苏念和简文慧走在前面，陈书林上去找简文慧搭话，硬是把她从苏念身边拉开，最后变成了我和苏念走在前头，陈书林和简文慧走在后面。
他实在太懂了，我越发感觉带他来是对的！
有时候我会回头看一眼他们有没有跟在后面，会看到陈书林和简文慧同时用狡黠的眼神看我，搞得我很不好意思。
回民街有点过于商业化，无论是泡馍还是烤串之类的都让我们很失望，完了我们又去逛了钟楼，晚饭在大众点评上找了家评价高的本地餐馆，总算是吃了顿好的。
吃完饭，陈书林突然提议，晚上要不要去酒吧逛逛？
我和苏念眨巴眨巴眼睛，简文慧说好啊。于是我们就找了家ｌｉｖｅｈｏｕｓｅ。
国庆节人很多，陈书林预约到了一个圆桌卡座，我们四个人围成一圈，一开始都不太好意思喝酒，陈书林给每人点了杯鸡尾酒，甜甜的，不难喝，陈书林很会来事，话题一个接一个，从上午的回民街聊到学校的美食街，又从美食街聊到女生最爱的八卦，班里谁和谁是不是走到一起了。
一杯鸡尾酒很快就喝见底了。
苏念脸红了，红从耳根漫上来。话也多了，说大一军训她晒脱了皮，说她模电课上台讲电路设计，紧张得忘了词，看见我坐在最后一排，冲她比了个大拇指。这事我都忘了。
陈书林和简文慧跟着起哄，我脸红到耳根了。大家一时兴起，陈书林直接点了２Ｌ的桶装啤酒。我也是第一次在外面喝酒，上次喝酒还是升学宴上给亲朋好友敬酒。
酒劲上来，我说如果不是苏念教我高数，我准挂科。
简文慧说你成绩那么好，怎么会呢。
我说，多亏了和苏念经常在图书馆自习。
话说到这，我自己有点害羞了。看了一眼苏念，她低头抿了一口酒。
陈书林带着我们玩了一圈骰子，酒一杯又一杯喝，我去上了好几次厕所。
女生渐渐支撑不住，说喝酒太快了。于是游戏停了，坐在我对面的陈书林找简文慧单聊，两人低声私语，简文慧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被陈书林逗得乐呵的。
我和苏念这边有点冷场，我就强行找话题，问苏念：「毕业后你想好呆哪了吗？」
苏念怔怔地说：「不知道，我有点想读研又有点不想，我还没定。」
我说：「读研挺好的，我们这专业读个研未来进大厂容易些。」
苏念摇摇头：「我不想进大厂。」
不想进大厂，那就是不想读研，是不是这个逻辑？我问：「那毕业后你会留在杭州市吗？」这个问题很关键。
她没说话，而是举起酒杯和我碰了一杯，朝陈书林那边努了努嘴。
我向那边看去，陈书林居然握住了简文慧的手，简文慧脸绯红，也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因为害羞。
这可不成啊，陈书林只是陪我来的，他怎么能这么快就跟简文慧搭上了。我连忙去厕所，洗了把脸，让自己冷静一些，思考怎么才能像陈书林那样，能逗苏念笑，能让她开心。然后如果也能顺势握住她的手呢？
我兴奋地回到座位上，却发现现在是苏念和简文慧都贴在陈书林那边，酒吧音乐声音很大，听不到他们在聊什么。
我坐下后，陈书林看到没再继续说，而是问我：「还能喝吗？」
这啤酒是度数比较高的精啤，我看了一眼，差不多还剩三分之一的样子，我说可以啊。
「那我们多喝一点。」
「没问题。」我说。
后面我们又聊了很多，我有点记不清了，我喝的头有点晕乎乎的。简文慧嘲笑我和苏念：「你们好弱鸡。」
苏念以前可能根本没喝过酒，但她醉得不算厉害，就是脚飘。我们回家的时候，我因为有点儿醉，甚至都没注意到是陈书林扶着走路有点飘的苏念。
到了酒店大堂门口，陈书林让我和苏念先上去，他和简文慧还有下一场。
我虽然有点醉，但还是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没有扶着苏念，我们自己走到了电梯厅，上了电梯，到了房门口，苏念笑着跟我说了声：「晚安。」
我想说话又说不出来，最后目送她回了房间。
我转头向自己的房间走去，突然听到背后的开门声，她从门缝里探出了个头说，温良，今天很开心。说完，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门关上以后，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酒劲瞬间惊醒，呆若木鸡。
我回屋倒头就睡。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死。
第二天早上吃饭，简文慧戴了条丝巾，大太阳的。我说你不热啊。简文慧说不热。陈书林在旁边喝豆浆，没说话。苏念低头掰油条，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然后再蘸着豆浆吃。我偷偷问陈书林，你们昨晚去哪了？陈书林笑了笑，用一副你懂得表情回答我。可是我真不懂啊。
今天的行程是城墙上租双人自行车，简文慧抢着跟陈书林一辆，骑出去老远，铃声一路。我和苏念一辆，她坐后面举着手机拍云，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我总是忍不住回头看她美丽的脸。她说了一句什么，风大，我没听清，也没问。
回到酒店，按行程到了夜爬华山的时候了，我们提前小睡了一会。我睡不着，因为知道行程后，我就定好了，日出之时，就是我的表白一刻。
２３点，我们从玉泉院出发。夜爬的人排成一条灯的长队，手电一晃一晃，从山脚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陡的地方要手脚并用，铁链子冰凉。简文慧体力好，一路走在最前头，陈书林跟着。我和苏念落在后面，她的背包早就在我身上，她走三步歇一步，喘出来的气是白的。
千尺幢那一段，她抓着铁链不敢回头。她说，温良，山顶真有日出吗。我说，有，我查过天气预报了。她说，嗯。
东峰顶上人挤人，租军大衣的，铺报纸的，抱着保温杯跺脚的。十月的山上，一件冲锋衣根本不够。苏念从背包里翻出一条围巾，灰蓝色，绕了两圈，把半张脸埋进去。
不是我送的那条。
我们爬上去的时候是６点，离日出很快了。
抢了块石头坐下，天边先是灰的，云从山底下翻上来，先金，后白，人群开始叫。
我说，苏念。
她说，嗯？
我说，我喜欢你。从大一你递给我那支笔开始，到现在，两年多了。
她没说话。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看着我。
我说：每一次在图书馆，每一次请你吃饭，每一次看到你的时候都喜欢你，看不到你的时候就会想你。
她的眉毛似乎沾上了霜，她说，温良，对不起。
她说了三个对不起。第一个后面是，我一直把你当最好的朋友。第二个后面是，我想冲保研去北京，接下来这一年多，我不想分心。第三个后面什么都没有。她看着太阳说，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好吗？
我沉默了很久，强行挤出一丝笑容，说：好。
她没再看我，而是转过头去，围巾又拉高了一截。
日出看完，人群散了一半。她把围巾摘下来，叠好，放回包里，动作很轻，像收一件易碎品，背包没再给我背。
坐西峰索道下山，腿是别人的。缆车里我脸色烂完了，这次我和陈书林坐到一块，陈书林什么也没说，简文慧朝陈书林疯狂使眼色，然后敲手机，用微信问陈书林我是不是向苏念表白了。
这一刻，我的西安旅行就已经结束了。
当天下午回西安，我累得不行，吃了两片药，到酒店就睡着了。一直睡到第二天，一早我们按行程还去看了兵马俑。对于我来说没有什么意义了。回去的飞机上苏念还是靠窗。云还是那些云，她没有再拍给我看。
回学校之后，我蔫了很长一段时间。上课走神，饭吃一半就放下，晚上两三点经常做噩梦夜起。
有天白天苏念发消息问我是不是生病了，我说没事。
她再也没给我发过消息。
我再也没去过图书馆。
所以说，不表白是对的。即使她觉得我们还能做朋友，但我怎么可能和她做朋友。
有天晚上宿舍熄了灯，我躺床上翻来覆去。陈书林在上铺刷手机，屏幕的光一闪一闪。
我忽然问：你跟简文慧，成了没。
他那边安静了两秒，说，你猜。
我说，成了？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翻了个身，说，睡了。
我在黑暗里躺着。我暗恋了两年多的人，在山顶跟我说对不起；他去了四天，把人拿下了。我安慰自己，简文慧又不是苏念，简文慧跟他好，跟我没关系。
道理我都懂。可我还是堵得慌。
室友从陈书林那得知我的事，都劝我，说天涯何处无芳草，陈书林还带着几个室友请我去喝酒，这次我直接给自己喝断片了。第二天室友说我吐了一地板，全是他们打扫的。
我窘迫地说不好意思，以后不会了。
我开始试着忘记苏念，每天上课，我都尽量不去看她。
时间过去了两个月，我以为我会慢慢忘了她。
１２月的冬天，我回宿舍，陈书林坐在床沿上看手机，笑了一下。那笑很轻，我没见过。我走近，他手一快，屏幕扣在腿上。就那一下，我看清了。
手机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界面，而聊天对象是苏念。
我装作很平静地问，看啥呢。他说，没啥，同学群。我哦了一声。他把手机塞进裤兜，就出了门。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宿舍里。他们聊的什么？聊了多久？
那之后我留了心。他晚上刷手机的时候我就睡不着，盯着上铺那道光，直到它灭。
我开始记他的密码。六位数，我记忆力很好，刻意看他输密码，一遍就记了下来。
周四晚上他跟人喝酒，回来一身酒气，鞋都没脱，往床上一倒，呼噜打得比哪天都响。
我等到半夜，估摸他睡死了，其他室友也都睡着了。他把手机随手放到了枕边，我轻轻地拿了下来。
回到自己的床铺，拉上床帘。输入我记忆里的密码，一遍就对。
屏幕亮起来，光把我脸照得发白。微信界面根本没有和苏念的聊天记录，我从好友里找到苏念，点开一片空白。他删了。我找到简文慧，也是空。他全删了，有鬼，我心一沉。
删得这么干净，是有什么不能让人看的？
我退出来，去他相册翻了一遍，大部分都是截屏，他拍的照片很少，拍的照片也都是屏幕，书本黑板笔记之类的。
一无所获吗？不对，空白的聊天记录不就说明了一切吗。但他和苏念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我胡乱猜测的时候，手机第二屏一个不起眼的图标，蓝底，白纸飞机，Ｔｅｌｅｇｒａｍ，吸引了我的注意。
他用这个ａｐｐ做什么？
点开，置顶一个群，「人类高质量女性收集计划３３」，三百多人。
我点进去个人资料，陈书林的ＩＤ叫「人帅鸡巴累」，我呼吸不由一窒。
他ＴＧ除了这个聊天群，只有几个聊天界面。
我先点开了那个群。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缩上铺的呼噜一声接一声，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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