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风起荣府暗云生
暮春花事正烂漫,高墙深院锁愁颜。
金梁玉柱空余恨,谁向龙潭探虎关。
三月二十一日,暮春天气。
京城里的槐柳已绿得浓稠了,护城河沿岸一带榆钱儿落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地黏在鞋底,宁荣街上行人稀疏,日头爬过了府门上方那块"敕造荣国府"的匾额,将烫金大字照得有些发白,像是年久失修的漆面在阳光底下现了原形,门口两尊石狮子蹲了百来年,左边那尊的下巴磕了一块,露出里头灰扑扑的石胎,拿朱漆草草补了一层,远看倒也唬人,近瞧便露了寒酸相。
荣国府的大门照旧开着,门房里几个小厮歪在条凳上嗑瓜子儿,见了来往的轿马也懒得起身招呼,自打元妃省亲后那阵热闹劲儿过去,府里的排场便一日不如一日了,倒是二门上的规矩还勉强撑着,进出的婆子丫鬟都要验了牌子才放行,这都是凤姐立下的铁规矩,谁也不敢含糊。
且说荣禧堂东暖阁里头,王熙凤歪在临窗的大炕上,身前摆着一张紫檀嵌螺钿的炕桌,桌上堆了半尺高的账簿册子,一架红木算盘横在当中,凤姐右手拨着算盘珠子,左手翻着册子,嘴里叼着一管湘妃竹的细毛笔,时不时拿笔杆在账目上点一下,蹙着那两弯柳叶吊梢眉。
今日穿得家常,一件桃红撒花小袄,窄袖掐腰,衬得那一把纤腰盈盈可握,底下系着一条石榴红的马面裙,裙摆刚过脚踝,露出一双葱绿缎面的绣花小鞋,那小袄虽是家常穿的,布料却是上好的杭绸,贴在身上服帖得很,将胸前那一对丰隆的轮廓勒得分明,襟口微微撑开,露出里头石榴红绣鸾凤贴身小衣的一线边缘,凤姐素来讲究,即便不出门见客,这通身的气派也不肯打半分折扣。
平儿端了一盏六安瓜片进来,搁在炕桌角上,探头瞄了一眼账簿,小声道:"奶奶,这月大厨房的柴炭银子又超了,刘嬷嬷领了三次,每回都说不够使的。"
凤姐头也不抬,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拨了一串,冷声道:"不够使的?上个月才拨了六十两,她倒好,灶上烧的是金疙瘩不成?叫她把出入账拿来我瞧,一笔一笔对清楚了再来领,领不出来便让她自家掏腰包补上。"
平儿应了一声,又道:"还有一桩事,东府蓉大奶奶差人来说,上回借的那二百两到如今还没还上,问能不能再宽限半月。"
凤姐这才抬起头来,那一双丹凤三角眼里精光一闪,嘴角微微一撇:"宽限?她倒知道来问我一声,也罢,左右那二百两的利银她是赖不掉的,多宽限半月便多生半月的利,倒便宜了我,你传话过去,就说我准了,但利银按月二分另算,叫蓉大奶奶亲自画个押送来。"
这一番话说得干脆利落,平儿早习以为常,拿了凤姐的话往外传去,凤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账簿上最新一页,那上头的数目越看越叫人心烦,这个月光是各房的月钱、下人的衣裳银子、园子里匠人的工银,零零总总加起来便去了将近两千两,进项呢?庄子上的租银因去岁旱灾减了三成,铺面上的红利也缩了水,里里外外一盘算,这个月又是个窟窿。
凤姐拿笔杆敲了敲桌面,心里暗暗盘算:老太太那边的用度是万万不能省的,二太太嘴上说吃斋念佛不费什么,可佛堂里的檀香、供果、经卷,哪一样不要银子?大老爷那边更不消说,隔三差五便要添新人进房里,上个月又收了一个唱小旦的戏子进去,光打首饰做新衣便花了百来两,这些窟窿全靠凤姐东挪西借、拆东墙补西墙地填着,外头的体面一分不敢少,内里的苦楚只有凤姐自家心里清楚。
正盘算间,忽听院外脚步急促,一个粗嗓门在廊下嚷嚷道:"琏二奶奶,琏二奶奶可在屋里?小的有急事禀报!"
凤姐眉头一皱,不悦道:"什么人在外头鬼叫?没规矩的东西。"
守门的小丫鬟隔帘回话:"回奶奶,是来旺儿,满头大汗地跑来的,说是有要紧事。"
来旺儿是贾琏跟前得用的管事小厮,平日在外头替贾琏跑腿办事,凤姐听是来旺儿,心里便"咯噔"一下,这小子轻易不往内院来,既来了,怕不是什么好事。
"叫他进来说话。"凤姐搁下算盘,将账簿合上压在一旁。
帘子一掀,来旺儿弓着腰碎步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砸在金砖地面上,凤姐看看那一脸惶急之色,心里已沉了三分,面上却不动声色,端着茶盏淡淡道:"慌什么?天塌不下来,起来说话。"
来旺儿膝行两步,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奶奶,二爷出事了!那桩平安州的官司翻了,出了人命!苦主的家人上京告了御状,刑部已发了签子下去拿人,二爷如今躲在城南张大户家里,不敢回府,差小的先回来报信,说是求奶奶赶紧想法子。"
凤姐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面上的神色不变,只是那两弯吊梢眉慢慢拧紧了,她没有急着追问,而是将茶盏稳稳地搁回碟上,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人命官司?"凤姐的声音凉得像三九天的井水。"我问你,他在平安州包揽的是谁家的词讼?牵涉的又是什么样的人命?"
来旺儿额上的汗更密了,嗫嚅道:"这个……二爷交代的不甚清楚,只说是一桩争地的案子,本以为上下打点好了便稳稳当当的,谁知那苦主竟死在了牢里……二爷说,怕是有人在背后做了手脚,故意把事情闹大的。"
凤姐眼中的寒意又浓了几分,贾琏在外头包揽词讼替人跑关系的事,凤姐心里多少有数,这种买卖虽来钱快,却是刀口舔血的勾当,她先前也提醒过几回,贾琏每次都嘻嘻哈哈地搪塞过去,说是上上下下都打点到了,万无一失,如今可好,万无一失的事竟出了人命,这一刀可是扎在了贾家的软肋上。
"罢了,你先下去。"凤姐摆了摆手,语气忽然平静了。"告诉二爷,叫他先老实待在城南别动,不要四处乱跑惊动了人,别的事,我来办。"
来旺儿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倒退着出了屋子。
帘子落下,暖阁里一时安静得只剩窗外廊檐下的鸟雀在叽叽喳喳,凤姐坐在炕上没有动,右手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的一粒盘扣,那双丹凤眼里的光明明灭灭,像是深潭底下有暗流在涌。
平儿传完话回来,一进屋便觉出气氛不对,轻手轻脚地走到炕边,低声唤了一声:"奶奶?"
凤姐回过神来,声音沉稳:"替我去打听两件事,头一件,那桩平安州的人命官司如今是哪个衙门在管?告御状告到了哪里?第二件,查一查这背后做手脚的人到底是谁,贾琏在外头结交的那些狐朋狗友,挨个捋一遍,看看最近谁跟他走得近、又跟什么人有来往。"
平儿心里明白事态严重,当即应下,转身便去安排。
凤姐独坐片刻,起身下了炕,那一双绣花小鞋踩在金砖上,步子不疾不徐,走到妆台前,对着那面嵌在紫檀架子上的西洋玻璃镜照了照,伸手正了正鬓边的赤金镶红宝石簪子,又理了理小袄的衣领,镜中映出的那张脸依旧是粉面丹唇、威不露怒的样子,凤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一笑,那笑意不到眼里。
她出了荣禧堂,径直往贾赦那边去,贾赦如今住在荣府东路的别院里,离正经的荣禧堂倒有好一段路,凤姐带着一个小丫鬟穿过抄手游廊,过了两重垂花门,远远便听见东院里丝竹之声隐隐传来,凤姐步子一顿,冷笑了一声,这个时辰,大老爷应是在听戏呢。
果不其然,到了东院正厅,贾赦半躺在一张黄花梨的贵妃榻上,手边摆着一碟蜜饯果子、一壶温黄酒,面前一个十五六岁的小戏子正咿咿呀呀唱着一折《牡丹亭》,身段倒也妖娆,贾赦眯着眼听得入神,那张被酒色浸泡得有些浮肿的脸上露出半醉半醒的惬意神情。
凤姐进了门,先行了礼,开口便道:"大老爷,有一桩要紧事,怕是不能等了。"
贾赦不耐烦地睁开眼,挥手让小戏子退下去,没好气道:"什么事这么火烧火燎的?"
凤姐不绕弯子,将来旺儿带回的消息三言两语说了,贾赦一听"人命官司"四个字便坐直了身子,脸上的醉意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铁青之色。
"这个孽障!"贾赦拍着榻面骂了一句。"我三令五申叫他少在外头揽事,他倒好,闯出这么大的祸来!人命官司!还告了御状!这要是追查下来,咱们贾家的脸面往哪里搁?"
话虽说得凶,声音却越来越小,骂到最后已是咬着牙齿在嘟囔了,凤姐冷眼瞧着,知道这位大老爷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嘴上骂得狠,真到了要拿主意的时候便现了原形,果然,贾赦骂完了一通,苦着脸看向凤姐:"依你看,这事该怎么办?"
凤姐心中暗叹一声,想当初宁荣二公何等英豪,到了这一辈手里,竟连个善后的法子都想不出来,面上却不露分毫,恭敬答道:"大老爷先别急,我已叫人去打听了,且等消息回来再做定夺,不过有一样,我方才听来旺儿说,二爷疑心是有人在背后做了手脚,这事若真有幕后之人,恐怕不是花几个银子便能摆平的了。"
贾赦脸色更难看了,迟疑道:"你的意思是……有人要存心为难咱们家?"
凤姐没有接话,只说了句"待我查实了再来回大老爷",便起身告辞,贾赦也没心思留她,靠回贵妃榻上,拿起酒壶灌了一口,那丝竹声再没叫人续上。
出了东院,凤姐又转道往梦坡斋去,贾政的外书房设在荣府中路偏西的一处小院里,院中种了几竿翠竹,门上挂着一块"梦坡斋"的匾额,是贾政自己题的,笔法端正却少了几分灵气,凤姐平日里不大往这边来,今日一脚迈进院门,守门的小厮吓了一跳,忙不迭地进去通报。
贾政正在书房里看一本什么奏稿,听说凤姐来了,心里便觉不妙,这位侄媳妇无事不来,来必有事,等凤姐进了书房见了礼,将事情又说了一遍,贾政果然急得站了起来,在书案后头来回踱步,踱了七八个来回,嘴里翻来覆去只会念叨那一句话。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贾政的声音里带着颤意,花白的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人命关天哪!贾琏他怎敢做出这等事来?若是被参了一本,我们贾家满门的声名便毁于一旦了!"
凤姐站在下首,垂手听着这位二老爷絮叨,贾政的反应完全在意料之中,迂腐归迂腐,忧虑倒是真忧虑,贾政一辈子靠着祖荫做了个工部员外郎的闲差,朝堂上的那些弯弯绕绕他是半点不通的,遇上这种事,除了着急跺脚便再没有别的本事了。
等贾政踱累了,凤姐才插嘴道:"二老爷先宽心,这事既已出了,着急也是无益,侄媳妇已着人去查了,待查明了来龙去脉,再商议对策,只是有一样要先跟二老爷说明:这事若果真是有人幕后捣鬼,怕是要动用些人情关系才能了结,到时候少不得要劳动二老爷的面子,去衙门里走动走动。"
贾政皱着眉连连点头:"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只是……"犹豫了一下,又问。"你方才说有人捣鬼,可知是何方人物?"
"尚未查实,不敢妄言。"凤姐答得滴水不漏,行了礼便退了出来。
回到荣禧堂时已过了午时,凤姐没什么胃口,只叫平儿端了一碗碧粳粥来就着一碟酱菜扒了几口,搁下碗,便问平儿:"打探的事可有消息了?"
平儿关了门,走到炕边,声音压得极低:"奶奶,奴婢托了外头办事的几个人,分头去刑部和大理寺外头打听了一遭,那桩人命官司,苦主告的不光是平安州的地方官,还把咱们二爷的名字也写在了状纸上,如今刑部虽还没正式发签拿人,但公文已经批转下去了,怕是这几日就有动静。"
凤姐的脸色沉下来:"状纸上点了贾琏的名?这么说来,那苦主竟知道背后是咱们家的人在运作?"
平儿点点头,又道:"还有一桩更要紧的,奴婢叫人仔细查了查那苦主的底细,原本是个乡下种地的庄户人家,穷得叮当响,奶奶想想,这样的人,怎会有门路直接递到御前去告御状?寻常百姓连京城的门朝哪边开都摸不着呢。"
凤姐眼中精光一闪,手指轻轻叩着炕桌,平儿看看左右无人,又凑近了些,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条子,低声道:"奴婢另叫人去二爷常去的那几家铺面上问了,前两个月有个自称姓张的商人跟二爷走得极近,请吃请喝了好几回,那桩平安州的官司便是这姓张的牵的线,奴婢叫人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查到那姓张的商人背后……"
平儿顿了一下,看着凤姐的眼睛。
"说。"凤姐道。
"背后是忠顺王府的人。"
这五个字落在暖阁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深潭,凤姐的手停住了,叩击声戛然而止。
忠顺王府。
凤姐缓缓靠回炕上的大迎枕,目光落在窗外那一树即将败谢的西府海棠上,暮春的风吹过,花瓣簌簌而落,铺了满地的粉红与惨白。
忠顺王府在京城是什么分量,凤姐心里清楚得很,虽是内宅妇人,但管家理事这些年,外头的世面也见了不少,忠顺亲王乃当朝圣上的堂兄弟,封地赋税之丰,侵吞盐铁之利之巨,满朝文武无人敢正面相争,贾家虽也是国公府第,可那是老黄历了,如今满打满算,朝中能撑腰的不过是一个在宫里的元春和一个工部员外郎的贾政,论实打实的权势,跟忠顺王府比起来差着十万八千里。
"把那些旧年的往来账册翻出来。"凤姐忽然说道。
平儿愣了一下:"哪些账册?"
"贾家跟忠顺王府的,我记得前几年礼部拟定各府年节走礼的单子,咱们家跟忠顺王府的往来一直是面上客气、里子冷淡的,把那些年节走礼的清单、婚丧庆吊的人情簿子,凡是跟忠顺王府沾边的都翻出来,我要细细地看。"
平儿依言去了,不消半个时辰,抱了厚厚一摞册子回来,从五年前的一直翻到今年,凤姐一页页地翻,翻得极仔细,偶尔停下来在某处用指甲掐出一道印子,越翻,那两弯吊梢眉便拧得越紧。
五年间的往来清单明明白白地写着一个事实:贾家和忠顺王府之间,绝非寻常的冷淡那么简单,三年前忠顺王府办寿,贾家送了礼却被原封退回,两年前贾家请忠顺王府赴元宵宴,帖子发了三回对方只来了一个管事的露了个面便走了,更有甚者,去年秋天盐商陈老板的案子里,贾家好容易经营的一条商路被忠顺王府的人横插一杠子截了去,贾琏跑了几趟也没讨回来,最后只得吃了这个哑巴亏。
这些零碎的事搁在平日里各看各的不显什么,如今串在一起看,凤姐心里便冷了半截,忠顺王府对贾家不是冷淡,是在一点一点地挤压,这回把贾琏的把柄捏在手里,不过是这盘棋上落下的又一步。
"忠顺亲王世子……赵承渊……"凤姐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眉头深锁。
京城里关于这位小王爷的传闻凤姐多少听过一些,据说此人年方二十八,城府极深、手腕老辣,忠顺王府近年来的大小事务多由世子爷一手打理,朝中文武官员提起这位小王爷,没有不忌惮三分的,有人说他温文尔雅知书达理,也有人说他心狠手辣六亲不认,还有些话更是不堪入耳的闺阁传言,凤姐只当是下人们嚼舌根子,不曾往心里去。
但不管外头传得如何天花乱坠,有一件事是板上钉钉的:忠顺王府世子赵承渊,此刻手里握着贾琏的人命官司把柄,等于握住了贾家的一条命脉。
凤姐将最后一本账册合上,起身走到窗前,暖阁的雕花窗棂半开着,院子里的海棠树在暮春的日光下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远处传来婆子们收拾晾晒衣物时断断续续的说笑声,混着后园里花匠修剪枝条的剪刀声,一派日常光景,像是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似的。
可凤姐知道,暗地里那把刀已经架到脖子上来了。
贾琏不中用,贾赦无主意,贾政只会干着急,上头的老太太年事已高,这种事万万不能惊动,宫里的元春远水解不了近渴,况且后宫之人干涉外朝的案子,传出去又是一桩祸事,算来算去,整个贾家竟没一个男人能站出来扛事的。
凤姐忽然觉得好笑,又觉得悲凉,这偌大一个国公府,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体面底下,竟脆得像一张纸糊的灯笼。
但她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
凤姐转过身来,叫了一声:"平儿。"
"奴婢在。"平儿赶忙应声。
凤姐走回炕边坐下,面色已恢复了惯常的冷厉果决,那双丹凤眼里不再有方才的犹疑,只剩下一股子咬着牙关的狠劲儿。
"去回大老爷和二老爷一声,就说我查清楚了:幕后做手脚的是忠顺亲王府,如今贾琏的人命官司把柄攥在忠顺王府世子手里,这事要了结,光靠咱们自家的人情是不够的,须得有人亲自去忠顺王府走一趟,当面跟那位世子爷交涉。"
平儿一听"忠顺王府"四个字,脸色变了变,却没敢多嘴,只问道:"那奶奶的意思是……让谁去?"
凤姐冷冷一笑:"让谁去?大老爷在忠顺王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二老爷去了怕是连世子爷的面都见不着,贾琏自个儿还躲着呢,敢露面么?"
顿了一下,凤姐忽然想起一事,贾家与忠顺王府虽是面上冷淡的关系,但贾府的当家主母身份毕竟摆在那里,若是以内宅走动、递帖拜访的名义登门,倒也不算全无道理,再者,忠顺王府的老王妃尚在,逢年过节各府的诰命夫人也会进宫请安时碰面寒暄几句,这层面子还在,凤姐虽不是诰命夫人,可荣国府实际管家人的身份在京中各府是有目共睹的,她若亲自登门拜访,打的是荣国府的招牌,忠顺王府即便再跋扈,也不至于当面将人轰出来。
至于见了那位世子爷之后怎么谈,凤姐心里还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有一条她是认定了的:先见了人,探清底牌,才好下手。
"我自己去。"凤姐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平儿张了张嘴,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跟了凤姐这么些年,深知这位奶奶的脾性,一旦拿了主意,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何况平儿也看得明白,如今贾家满门上下,确实只有凤姐一个人有这份胆量和手腕去办这桩事。
"那……奶奶准备什么时候去?"平儿只得问道。
"明日。"凤姐干脆道。"拖不得了,刑部的签子一下来,贾琏便是想躲也躲不了,须得赶在衙门动手之前把这头安抚住,你今日下午便去预备,帖子我来写,礼单也我来拟,另替我备一身像样的衣裳。"
"穿什么?"平儿问。
凤姐想了想,站起身走到里间的大樟木衣柜前,拉开柜门,满满当当的绫罗绸缎挂了一排,各色的袄裙、褂子、斗篷只只精致,凤姐的手指在一件件衣裳上划过,最终停在了最里面的一套上,抽了出来。
那是一件大红洒金云纹的窄裉袄,织金的面料在灯下流光溢彩,金线绣的云纹从领口一直蜿蜒到下摆,做工极为精细,配的是一条翡翠撒花洋绉裙,裙料薄而垂坠,上头撒了细碎的翡翠色花纹,若有若无,这一套是凤姐压箱底的行头,只有出门赴重要宴席或见贵客时才舍得穿。
"就这套。"凤姐将衣裳搭在平儿臂上。"该撑的架势不能塌,咱们是荣国府的人,不是去低三下四求人的。"
平儿接了衣裳,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低声道:"奶奶,那忠顺王府可不是好去处,世子爷的名声……外头的人说起来都是又敬又怕的,奶奶一个人去,奴婢心里不踏实。"
凤姐转过身来,看着平儿那双忧心忡忡的眼睛,忽然伸手在丫鬟的脸蛋上轻轻拧了一下,嘴角弯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来:"傻丫头,你当我不知道那是龙潭虎穴?"
旋即那笑意便收了回去,换上了惯常的那副精明厉害的神色,凤姐两手背在身后,在屋子里缓缓踱了几步,最后背对着平儿,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子刚硬的劲头:
"可为了这个家,我不去谁去。"
平儿鼻子一酸,低下头不说话了,双手将那件大红洒金的窄裉袄仔仔细细地理平了褶皱,又用手掌将那翡翠撒花裙上细微的灰尘拂去,一丝不苟。
凤姐没有再回头,径自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洒金红笺,提笔蘸了墨,落笔写拜帖,那一手字虽称不上书法大家,却写得端正圆润,一笔一画间带着管家理事多年练出来的沉稳气度,帖子上写的是荣国府贾门王氏谨拜忠顺亲王府的套话,措辞恭敬但不卑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写完帖子,凤姐又拟了一份礼单,贾家如今虽拮据,但面子上的功夫万万不可短了,凤姐从自己私房里拨了一对白玉如意、一匣辽参、两匹上等的江宁织造府出的妆花缎,又添了几样应景的时令鲜果点心,礼不算顶重,却件件精当,看得出送礼之人的用心和品位,不至于失了体面,也不至于太过殷勤而惹人看低。
一应事务安排停当,已是暮色四合。
凤姐将帖子和礼单交给平儿收好,自己又坐回炕上,拿起先前被搁在一旁的那本账簿,翻到那一页空白处,提笔记了一行小字:"三月二十一日,琏官司事发,忠顺世子。"
笔尖在"忠顺世子"四个字下头重重点了一个墨点,点到那纸都洇透了。
窗外的天色从金黄转成了深沉的暮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