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女有宝物献上——“她将声音压得恭敬并微微发颤,跪姿端正得像是练习过千百遍,把高高举过头顶的两只粗糙的手掌平平摊开,掌心什么也没放,等着二楼垂目。可她后半句还没出口,秦白燕连眼皮都没抬完,只是将茶盏往窗台上的大理石搁板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极脆极短极冷的瓷底与石板相击的声响,然后嘴唇只动了一下:“聒噪。拖开。“
沐月的反应比纱夜听清这句话还快,她已从楼梯口掠了下来,左手按刀,右手五指张开扣住纱夜的左肩向外一拎一提,纱夜整个人便像布袋一般被从街心半跪的姿势拎到茶室边巷的石板地上滑了三尺多远,粗布短褐在粗石砖上磨出几十道极细极深的小破口。巷里没有人围观,只有两个金吾卫走过来把她架起来丢进巷子尽头,然后回身站好。纱夜坐在巷角石板上,后腰撞在青砖墙上撞得生疼,左掌心在刚才滑倒时擦破了一大块皮,血从创口里渗出来混着石板上的灰尘搅成一小摊暗红色的稀泥糊在掌心纹路里。她没有擦,只是盯了那摊血糊七八息,然后把烟管从袖子里摸出来,叼好——还是没有烟丝——然后用那只没沾血的右手在铜碗边缘用力抹了一圈,这次连抹都不干净,铜碗上去年刻的一道极细极小的划痕被卡进她指甲缝里裂开了些,掀掉小半截指甲尖,疼得她呲了下牙,但她还是坚持又抹了一圈才把烟管收回袖子里。
纱夜把玉佩摘下来握在沾满血糊的那只手里,走进巷子深处一堵老墙后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声音憋得极闷极碎,像在拼命憋住哭但憋不住——她是真的在使劲憋气,把脸憋得通红,眼眶也逼出了些湿润,然后她用满喉破碎气若游丝的声线对玉佩说:“我说了……女帝根本不理我,她连话都不让我说完就把我丢出来了,差点被沐月将军一脚踢死……是我不好,我要是再强一点、再像样一点点,或许她就不会这样看也不看……“
她哭诉的时候,袖口里的右手正捻着小半块从青砖墙面剥下来的石灰块,在粗糙石地上划着一些没头没尾的线条。那些线条不是字,但她反复画的形状都朝一个方向收拢:先画一道极长极孤的弧线,又在弧线下头叠着画一堆挤作一团的矮短曲痕,最后把弧线尖子用指甲狠狠刮掉一层岩灰。
当然这些话压到姬红鸾耳中便成了一场小小的羞辱。她的失望是压住了的,但没完全压住,沉默的片刻里纱夜能感到玉佩里的暖温骤然低了小半度,像原本在文火上煨着的小陶壶忽然被人用湿布整个盖住封了口,只留一丝极细极弱的热烟不情愿地从湿布边缘挤出来。然后姬红鸾开口:“罢了。红姬以女帝为尊,她一惯高傲不近凡人是她的本性,不能全怪你。回东瀛吧,朕不逼你了——但朕要你答应一件事:回瀛洲之后,把所有精力用来修习我教你的东西,你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变强,强到足以重回黄泉比良坂把朕的肉身从石壳里拖出来。只要朕肉身一脱困,这些琐事都不需要再依靠你。“纱夜低着头把玉佩压在额头自始至终没有抬起来过,用了一个极重极慢极认真的点头,沉重的鼻息把玉佩边沿上沾着的血糊吹散成一朵细碎极轻的红晕,然后她把玉佩重新挂回贴肉的衣襟内侧,用掌根把脸上的泪迹胡乱抹了两把,走出了巷。
回程不再需要偷渡,纱夜以后天初期的实力加上姬红鸾教她的敛息之术,偷偷上了一艘红姬商船在货舱里睡了一觉,醒来时舱外海风里那股子熟悉的硫磺味又稠又闷,裹着腐烂紫菜、烧焦船板、晒死的水母与劣等抹茶的混合气味从舱底板缝往上蒸,她在铺盖卷旁坐了片刻,忽然把头埋进膝盖间,发出一声极长极闷极重的冷笑——是冷的,真的冷的,不是之前那种玩世不恭的自嘲或得胜后偷偷对着禁字石碑沾血翘唇的得意,这是从自尊被最顶层的同类一脚踩进泥里又碾了半圈之后从泥底发酵出来的,比任何她曾对客商、寮主、藩主乃至霜代泠本人用过的调教手段都更沉更稠更硬——日后她之所以对官妓升迁外务大臣的前半程拼得那么狠,根子上全是因为在凤都那三十来步被人拖在地上拖烂了衣服。
回到瀛洲的头几个月,纱夜像换了一个人。寮里老女妓们最先察觉到她的不同——以前那个泼辣倔脾气、动不动叼根空烟管跟寮主顶嘴的白波,现在还是叼着空烟管,但不再跟寮主顶嘴了,因为她已经不在寮里干了。她用姬红鸾教的速成心法日夜苦修,在两个月内突破后天中期,又在三个月后摸到了先天门槛——这速度放在东瀛任何一处宗门都算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但没人知道她一不靠灵药二不靠灵根,靠的是一块正在用自己百年修为喂她的玉佩。姬红鸾把红鸾心经前几层的修炼口诀一字一句拆碎了喂给她,每晚她打坐两个时辰便耗掉姬红鸾约莫两天才能恢复的神魂心力,但她不在乎——她在官场手段里学到了一条新规矩: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而姬红鸾就是她唯一的兵。她用从红姬偷看到的女官交际礼仪加上姬红鸾随口提过的权谋之道,在港口的几次小型外交宴请上主动请缨去献茶服侍——名义上是端茶倒水,实际上她在端茶的时候把客人的语言、身份、性格、软肋全都记在脑子里,回来之后关上门用笔蘸稀墨写在一本从旧货铺买的粗纸册子上,写得极细极有条理,每一行字收笔都带极小极快的上挑,比后来她的实验记录册还潦草,但已能看出那股近乎病态的归类癖。
半年后她被寮主推荐到外务省的低级文书房做杂役,又过半年被一名姓橘的外务参事看中她的机灵和惊人的过目不忘之能,收在手下打下手。就这样一层一层地往上爬,从杂役做到文书,从文书做到参事助理,从助理做到参事官补——等她终于收到女皇陛下召见的消息时,距她从黄泉比良坂逃出来才不到两年半光景。
召见那天霜代泠并不在正殿,而是在神宫后苑那间她私人用来接见低级官员的桧木茶室里。那间茶室比纱夜后来在港口宅中自己布置的那间小很多,但架在炉上的老铁釜还是同一个味道——那种被几百年的炭火反复烧透又反复冷却、铁壁里浸透了银杏炭灰和抹茶残渣粉的矿腥糊味,纱夜一进门便闻到了。她跪在门侧榻榻米上低着头把双手平平贴在膝前,穿的是外务省配发的最低等青色直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背脊挺得极直。霜代泠端坐在茶釜对面的高座上,穿的不是神御衣也不是十二单衣,只是一件极素极简的藕荷色小袖,长发用根白绢发带在发根扎了一圈垂在左肩前,左手虎口那枚曜日印发着极淡极温极朦胧的金光,光芒不亮也不暗,安静得像冬天炉子底最后一点余烬还没完全灭掉。
“你便是那个参事官补连上三道举荐状也要塞进外务省的奇人?雾岛纱夜?“
“臣本是官妓出身——“纱夜故意用了一个从姬红鸾处听来的旧词——以前大陆官妓在女皇制初立时改叫过一阵子‘从前操贱业者’,那个说法被姬红鸾当做旧时习俗随口告诉过她,她便依样照搬,“——然臣不才,想为东瀛效力,请陛下给臣一个机会。“她用敬语说得又稳又糯,尾音软软地拖下来在和声末尾含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微抖,抖到能让人听出来但又不惹人烦,只暗自觉得这女人同时透露着谦卑与不甘,分寸拿得恰到好处。霜代泠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拿起茶杓从茶枣里舀了一勺抹茶粉放进碗里,手腕转了几转,点了一碗薄茶,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放下来。
然后她说了一句和秦白燕截然不同但语气中的遥远与审视同样相似的话:“汝,未曾修行过?“
“臣曾机缘巧合得采一株奇草勉强入门,承蒙陛下天恩。“
“暂且留用参事官补,日后能否升迁,看你自己的能耐。“
纱夜叩头退下。退到茶室门外时她抬了一瞬眼,恰好看到霜代泠左手虎口那枚曜日印在放下茶碗的时候忽然亮了一下又灭了——灭了之后印痕边缘那一小圈淡金还没完全褪干净,在皮肤下跳了最后几下才慢慢暗下去,那节奏和她自己心脉跳动的节奏完全一致。她把这一瞬记在那本粗纸册子里,页码旁边用极细极小的假名注了两个字:「共鳴か?」(“共鸣吗?“)然后合上册子,把烟管从袖子里取出来叼在嘴角,走出神宫,木屐踩在参道白砂上不再压轻脚步,每一下都踩得又深又实又响亮。
外务省参事官补的腰牌是一块巴掌大的铜制薄板,正面刻着十六瓣菊纹,背面刻着“外务省·参事官补·雾岛纱夜“几个小字,掂在手里比寮里那根烟管还轻,但纱夜每次把它挂在腰带上出门时都觉得它在往下坠,坠得她整条腰带都在往右偏,因为她知道这块腰牌能打开的门比寮里任何一个客人的钱袋都多——其中就包括外务省档案库最深那间只对参事官以上开放的禁书库。禁书库不大,四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打满了桧木书架,架上没有一本新书,全是虫蛀过的卷轴、被盐潮泡出霉斑的绢册、还有几捆用麻绳扎得紧紧的竹简,竹简上的字不是假名也不是汉字,是上古神代的云形文字,纱夜第一次进来的时候一个字都看不懂,但她把姬红鸾的感知禁制偷偷开了一道缝——只开了一瞬,足够姬红鸾扫一眼竹简上的云形文字然后用那种被百年孤寂磨去了锋芒却依然透着帝师般笃定的语调在她心脉上震出一句:“那是东瀛神代的禁术总纲,上面写的是‘魂缚之法’。“纱夜把手按在竹简上,指尖摸过那些被虫蛀出来的细小孔洞,孔洞边缘的竹纤维早已干枯发黄,轻轻一碰便簌簌往下掉粉末,她问:“魂缚之法是什么。“姬红鸾沉默了一阵,大概是在斟酌要不要把这种东西教给一个修为才摸到先天门槛的女孩子,但她最后还是说了——因为在她眼里纱夜是自己唯一的希望,而希望需要武器。“魂缚之法“是上古修士以弱胜强所用的一套神魂控制秘术的总纲,原理是以施术者自身的精血或体液为媒介,在目标神魂尚未与肉身完全契合的间隙强行植入一枚“魂种“,魂种发芽之后便会反过来蚕食目标的意志,令目标对施术者的体液产生生理性的依赖——不是毒药,不是蛊虫,是一种比两者都更难拔除的、直接作用于神魂本源的契约烙印。姬红鸾说完之后补了一句:“这些术法早已被东瀛皇室封禁了几百年,你看了也没用,以你现在的修为连第一层都发动不了。“纱夜应了一声,把感知禁制重新关紧,然后取出袖口里那本从旧货铺买的粗纸册子,用从档案库门口偷拿的半截炭笔把那几句云形文字的译文一字不漏地抄了下来,抄完之后她把竹简翻到下一段,继续抄,一连抄了十几个晚上——每天晚上她都打着“替姬红鸾查找禁区古籍“的幌子进禁书库,把姬红鸾需要的黄泉比良坂相关记载整整齐齐地摘录在册子的前半部分,而在册子的后半部分,她用一种只有自己才能看懂的简写符号把禁术总纲里每一条与“魂缚““体液““心头血““不平等契约强化“相关的段落全部誊写下来,誊完之后还会用炭笔在页脚画一个极小极轻极快的五瓣花——还不是后来她在实验记录册上画的那种工整纤秀的花,只是用笔尖在纸面上点五下再连一根茎,潦草到任何翻到她册子的人都会以为那是无意滴上去的墨点。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姬红鸾的感知被她用最大禁制压着,压得死死的,连一丝风声都漏不进去,而她在抄写禁术的间隙时不时会主动打开禁制跟姬红鸾聊两句:“这本是不是你说的那本?不是,这本是东瀛神代祭祀用的,跟禁区无关。“然后把禁制关掉继续抄。
她的过目不忘也是在这段日子里被逼出来的。不是天生的——是怕死怕出来的。她每次在禁书库只能待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值夜的老参事便会提着灯笼来锁门,她必须在那一盏热茶从烫变凉的时间里把满架子的云形文字用肉眼扫一遍再在脑子里转译成姬红鸾教过的古汉文译文然后一个字不错地记下来,记错一个字就可能把咒语念歪,念歪了后果不是没用而是反噬,而反噬这个词在禁术总纲上出现的频率高得离谱,几乎每一章末尾都有一行极细极小极不祥的朱笔批注:“某年某月,某人试此法,经脉逆行,七窍流血而亡。“她把每一行朱批都当成自己的护身符来读——读的是别人怎么死的,记下来的是自己不能怎么死。
与此同时姬红鸾也没闲着。纱夜翻禁区古籍的时候姬红鸾隔着感知禁制给她指路,在禁书库最深处那几只被压在书架底下近百年的樟木箱子里找到了半卷残破的《黄泉比良坂考异》——这卷东西的作者署名是东瀛天武年间一位破天境界的国师,就是传说中带着三百武士闯禁区然后只飘回来一片破布和一颗炸裂骷髅头的那位。这位国师在死前其实留下了一份手稿,手稿上画了一张极潦草的黄泉比良坂地势图,图上在盆地正中央断崖下方标注了一行蝇头小字:“同化之力非不可逆,凡人血为媒,神魂火为引,于月蚀之夜逆流而入,可暂破石化之壳。然凡人必死,神魂必损,二者皆不可保。“姬红鸾把这段话读了不下二十遍,每一次读完之后玉佩的温度便会往下降几分——她不是在犹豫要不要用这个方法,而是在算自己能不能把“凡人必死“这条从等式里划掉。她算了整整三夜,然后在第四夜黎明前用那种被囚禁了一百多年后终于摸到了牢门钥匙的、极低沉极克制极压抑的声调对纱夜说:“朕有办法了。月蚀之夜,你以自己的血涂抹在朕肉身的石化层上,朕从玉佩中分出一缕本命心焰同时注入血中,以凡血为媒、神魂火为引,制造短暂的‘伪凡人’气息欺骗黄泉法则——法则一旦被欺骗,石化便会逆行大约小半个时辰,你要在那个间隙里把朕的肉身从石壳里整个剜出来。痛是不可避免的,你会痛到想把手砍掉,但你不会死,因为朕的心焰会一直护着你的心脉。你愿意吗。“纱夜叼着空烟管把《黄泉比良坂考异》上那行“凡人必死“的朱笔批注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烟管从嘴里取下来放在那行字旁边,铜碗边缘刚好压住“必死“两个字的上半部分,她看着被遮掉一半的朱墨,说:“行。“
月蚀之夜,伊邪那岐山阴的雾气比平日浓了十倍,纱夜举着火把沿着那条只走过一次的密径重新踏入黄泉比良坂时,脚踝上那道旧伤疤在食尸蛊花的腐叶堆气味里又开始隐隐发痛。她没管,因为姬红鸾在玉佩里已经把每一步的方位和每一处禁制陷阱的躲避方式都提前告诉了她——这两年来姬红鸾虽然大部分时间被关在感知禁制里,但那次逃出禁区的路线她记得比纱夜更清楚,清楚到能在脑子里把整条密径的每一块碎石每一株毒草的位置都重建出来。纱夜按她的指引避开三朵食尸蛊花、两片藏在苔藓底下的腐骨藤蔓池、以及一头窝在石缝里处于休眠期的雾瘴妖虫,终于重新站在了那处寸草不生的黑色断崖底下。断崖上的巨岩还在,岩下的肉身也还在,比两年前更糟——石化已经从她上次见过的大腿根部蔓延到了胸口以下,连那件鲜红凤袍上绣着的金线凤凰翅膀都被灰白色的石壳吞掉了大半,只剩下凤凰的头部和脖子还露在石壳外面,那颗黑曜石镶嵌的凤眼在火把橘红的光照下反射着一点极微弱的光,像是一个被活埋的人拼命把眼睛睁到最大想看清来救自己的人长什么样。纱夜把火把插在石缝里,剖开自己左手掌心——用御赐短刀刀刃划了一道极深极利极整齐的口子,血从创口涌出来不是滴下去的,是被她攥成拳头后从指缝里挤成三条极细极烫的暗红色血线滋在石壳上,血渗进灰白的石化层之后没有凝固也没有顺着石壳往下淌,而是被石头里残留的同化之力直接吸了进去,像把一瓢水泼在晒裂的干泥地上,水瞬间就没了,只留下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深了几个色阶的暗红印痕。然后姬红鸾分出了一缕本命心焰——那心焰从凤纹玉佩右眼中飞出来的时候不是明火,而是一小团只有指甲盖大小、半透明、泛着极淡金色光晕的虚影,虚影飘进纱夜掌心的创口里,顺着她手掌上那几条还在冒血的伤口逆流而上,钻进她指骨顺着经脉烧上去,烧过腕骨、小臂、肘关节、肱骨,在肩膀关节处停了一瞬,然后猛地灌入她的心房。纱夜在那瞬间整个人的视野都变成了金红色,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流血,但血已经从暗红色变成了半透明的亮金色,亮金色血液滴在石壳上之后不再被吸进去,而是像烧红的铁水落在蜡块上,滋地一声直接熔穿了石化层,熔出一个小指粗的窟窿,窟窿边缘的灰白石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四周退缩,露出底下一小片被闷了百余年却依然光洁如玉、泛着象牙白微光的真实皮肤。
“快!“姬红鸾的心念震得像一面被重锤敲破的铜钟,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帝王的沉稳。纱夜把右手五指张开整个插进那个被熔开的窟窿里,指尖触到一层极薄极软极微凉的、属于活人肉身的皮肤,那层皮肤在百余年的囚禁中被石化层保护得几乎完好无损,触感不仅没有枯涩腐烂反而带着一阵极细极柔极隐晦的、像深秋最后一批桂花被晨露打湿后残留在空气里的那种幽香,她顺着那个窟窿沿着石化与真实皮肤之间的缝隙用手指硬生生掰开更多石壳——手指触及石壳与皮肤的交界处,能清晰感觉到姬红鸾肉身的腰肢轮廓开始从石壳中暴露出来,那腰肢极细极窄极韧,被百余年的囚禁耗去所有多余脂肪之后只剩下最精纯最顶级的骨肉比例,腰椎两侧的肌肉纹理在皮肤下清晰可辨,腹直肌的沟壑从肚脐一路往下延伸到一个被新熔开的石壳暂时还没暴露的区域;然后她的手指沿着腰侧往上摸到了肋骨的弧线,肋骨的弧度像一把被极慢极稳的双手拉满的弓,每一根肋骨都在皮肤下微微隆起再微微收缩,收缩时能感觉到胸腔里那颗被石化压了百年早已停跳的心脏还保持着当年入定时最后一拍的舒张姿态。纱夜把整条右臂都伸进石壳缝隙里用力往外扳,石壳碎裂的声音在盆地上空回荡得比雷声还闷还重,碎裂的石壳屑割破她小臂皮肤,割出几十道极细极碎的划伤,但她看不见也感觉不到,因为姬红鸾的心焰在她心房里的燃烧感已经盖过了所有其他痛觉。
石壳从姬红鸾身上被剥下来的过程大约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当最后一片覆盖在额头上的石壳被纱夜用手指撬开时,姬红鸾的脸终于完整地暴露在月蚀之后重新洒下来的银白月光里——那张脸和纱夜在凤都港口看到的浮雕一模一样却被月光赋予了浮雕永远无法具备的活人温度,眉弓极高,眼窝极深,鼻梁从印堂到鼻尖是一道毫无犹豫弧度的直线,嘴唇极薄极淡,上下唇之间微微翕开一条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缝,细缝里还含着当年入定时从丹田提上来的最后一口龙脉内息,内息在嘴里含了整整一百余年,被纱夜用手指撑开下唇的瞬间才带着一股极淡极清极远的凤脑龙涎香味缓缓散逸出来,散在夜风里不到一息就被盆地里的硫磺雾气吞掉了。她的身体还保持着盘坐结印的姿势,肩膀平直,脊骨从颈椎到尾椎是一条没有一丝弯曲的垂线,乳房保留着熟女最丰满的形状但在漫长囚禁中脂肪有所消减后反而显出了一种更紧致更精悍也更不容亵渎的弧度,乳头不是凹进去的——和秦白燕不同,姬红鸾的乳头天生便是立着的,只是被百年石化吸干了水分后缩成了两粒极细极短极淡极脆的小珊瑚珠,乳晕从淡粉褪成了接近月白的微灰,但皮肤本身的象牙白底子仍然如初,只多了几道极细极长的、被石化层剥离时撕开的表层裂纹,裂纹边缘渗出极细极淡极稀的透明组织液,不是血,是百余年来一直被石壳闷在表皮与真皮之间没机会蒸发掉的最后一点点活体水分。
纱夜抱着这具半活的、高贵圣洁不逊于秦白燕分毫的开国女帝肉身从黄泉比良坂走出来的时候,月蚀已经过了,山阴的雾气开始重新往盆地中央聚拢,她一步一步走在密径上,怀里那具肉身轻得出奇——百余年的石化虽然被逆流熔解,但肉身的质量已经被同化之力吞噬了不少,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大块被抽空了内脏的石料,但是石料表面还残留着一点点活人的体温和幽香,那点幽香粘在纱夜脖子上、锁骨上、贴在胸口的玉佩上,一直到她走进青楼附近那间新租下来的小宅子里把她放在床褥上时才慢慢散掉。
姬红鸾在玉佩里沉默了很久,久到纱夜以为她神魂消耗过度已经沉睡了,但就在纱夜把被褥替她盖好转身准备去打水的时候,玉佩里忽然传过来一句声线碎得像被马蹄踩过又被月光晒干了的沙哑低语:“朕……朕的肉身,朕的肉身……“翻来覆去就是这么断续的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从喉咙里一块一块抠出来再拼在一起,拼到最后纱夜听到了一声极短极轻极压抑的抽气,然后是更长的沉默。纱夜把玉佩摘下来放在姬红鸾肉身的枕头旁边,自己走到门外台阶上坐着,从袖子里抽出烟管叼在嘴角,划燃火柴——这次她放了烟丝,是从外务省参事官休息室里偷偷掰的,烟丝受潮发霉发苦,她一口也没吞下去,全从鼻孔里逸出来喷在冰凉的夜风里,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被石壳碎屑割得遍体鳞伤的小臂,用拇指在铜碗边缘抹了一圈,把抹下来的灰和血一起搓在指尖,搓成碎末再弹掉。
温养是从第二天开始的。姬红鸾说她需要七七四十九天秘法温养才能重新契合肉身,所谓秘法其实是一套她在玉佩空间里用神魂之力画出的符阵,阵需要每隔六个时辰运转一次,每次运转需要纱夜把自己的一滴血滴在肉身丹田位置。纱夜滴了整整十五天,滴到左手五个指尖上布满了针尖大的结痂小点,新旧血痂叠在一起把指纹都快磨平了,她还是在第十六天早上准时坐在床沿拿银针扎破第十六只指头把血滴上去然后看着那滴血被皮肤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吸进去——吸收得越快说明肉身契合进度越好,姬红鸾的声音也越来越有力气,不再那么哆嗦。但纱夜的噩梦也是从第十六天开始的。她梦见姬红鸾从石壳里爬出来之后转过身来——背对着她,站在黄泉比良坂盆地的断崖上,神魂从玉佩里飞出来像一道逆飞的陨石钻进肉身,肉身高贵完美的裸身突然炸开一整圈铺天盖地的金光,金光里浮现出姬红鸾当年还是开国女帝时的全盛姿态,王冠、龙脉剑、凤袍一一还原,然后姬红鸾缓缓转过身来低头看着跪在盆地上浑身是血的纱夜,张开嘴唇说了一句话。在梦里这句话的音量不大不小,但她就是能听见,一字一字清清楚楚:这玉佩是偷的吧。然后她惊醒了,浑身是冷汗,寝衣湿到能拧出水来,她坐起来把脸埋在湿漉漉的手掌里,闻到掌心滴血处那十几层伤口被汗泡软后散出来的锈腥气,腥得她胸口犯恶心,但她不敢吐,不敢出任何声音,因为玉佩就放在她枕头边上,隔着那么一层薄薄的木棉枕头皮和旧布枕巾,玉佩金线纹路里的暖意还在一小圈一小圈地往外漫着,像某个人在睡梦里感觉不到她在抖。
第二十五天,她从外务省档案库偷回了那卷神代禁术原简。云形文字她已经认全了上半数,下半数靠猜,实在猜不出的就反复默写直到笔顺烂熟于指节。她关上门用被褥塞紧门缝,把竹简铺在膝上再三对照笔记小册上的注解,然后轻手轻脚走到那具仍在昏睡中的姬红鸾肉身旁,低头看着那张被囚禁百余年后依然高贵得在月光下会发光却也稚弱得像纸一样苍白的睡颜,又看了看自己手中半截银针和指腹上刚冒出来的血珠。她张开嘴把第一滴含着自己唾液、汗水与指血混合的体液滴在那道旧刀痕下方丹田的皮肤上——液体落在皮肤上的那个瞬间,她听见自己胸口发出一声极响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拿三层厚的被褥用力敲她卧室的障子门。
门当然没开,姬红鸾也没有醒。
秘法生效了。银针扎进姬红鸾手腕正腕横纹血脉点,纱夜凑近了观察那小小针眼边缘极细极淡的紫黑色网状血管收缩——这与禁术卷里所绘完全一致。她又挤出几滴提前从自己舌根下收集的口水混着汗珠滴在旧刀痕上,液体渗入的速度比单纯的血快了近一倍,刀痕周围皮温微微上涨了半度左右。然后最难的一步是取两位心头血。施法者自取心头血只需咬破舌底那颗被修行人叫做“血海“的穴位即可,但纱夜在取姬红鸾心头血时是拿着那柄密库中顺来的极薄蚌壳小刀,在她左乳下第五肋间隙沿着心尖搏动最明显处用刀锋斜着入了两分——抽刀时刀尖带出来无数几乎看不见的血丝与一层从心室表面逸出的、不属于单纯血液而是一种泛着淡金色微光的稀薄心液。她将这丝混合液仔细混入自己提前备好的液剂内再度滴在丹田上,然后把姬红鸾微微渗血的那一小道极细刀痕用自己随身烟管的铜碗边缘贴着替她止了血。从头到尾她都很冷静,甚至冷静到觉得自己已经疯了——一个人如果害怕到极致反而会呈现出一种极度清醒的、机械性的麻木,把每一个步骤都做到最好,因为任何一个步骤做错,她要面对的就不仅是姬红鸾苏醒后的怒火,而是从今以后再也回不去那个有门有锁有腰牌有尊严的日子。而她最怕的就是回到那种日子。
她蹲在床沿边拿湿布替姬红鸾擦净丹田上的残留物,擦完之后把被褥重新盖好,然后走到房间另一头的小矮桌前坐下,从袖子里抽出烟管叼在嘴角,铜碗没点,她只是叼着——然后她开始做另一个计划。
禁术是否真实有效,她需要一个实验体。这个实验体必须满足三个条件:第一,身份足够高,高到如果禁术对她有效,那么对姬红鸾也大概率有效;第二,身边没有太多修为高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