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周六清晨,阳光从窗帘的缝里钻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长的金线,正好落在江锋的眼睛上。
他是被身体里那股陌生的酸胀叫醒的。
那感觉从后腰沉到尾椎,再往下散进两条大腿根,像有人趁他睡着把整副骨架拆开、胡乱拼回去,每一处接缝都在闷闷地疼,又闷又胀。
他想翻个身。屁股刚挨上床单——
"嘶——"
一股尖锐的隐痛从某个说不出口的位置弹上来,把他钉在原处。他僵了两秒,绷着腰慢慢把身子放平,才把那口气吐出去。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的吊灯纹丝不动地挂在那里。日光太亮了,刺得他又把眼睛眯起来。昨夜的记忆像被泡过水的报纸,字迹模糊,一碰就碎。他只记得自己回到家里——对,扫黄组的案子,抓了几个未成年人,然后他回来,妻子坐在沙发上等他,喝了杯水,去洗了把脸,然后……然后就是一片空白。
“醒了?”
苏晚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坐在床边,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看上去清爽而温柔。她手里端着一只瓷杯,冒着微微的热气,正侧着脸看他,嘴角挂着关切的笑。
“你可把我吓坏了。”她把瓷杯递过来,“来,喝点茶,提神的。”
江锋撑着胳膊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胸口滑下去,露出他赤裸的上半身。他下意识地接过杯子,脑子里还是一片浆糊,只觉得自己喉咙干得像砂纸,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那液体温热的,入口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涩,还有股说不清的骚味。他皱了下眉,把杯子拿远了些,看了一眼里面浑浊的茶汤,颜色是淡黄的,微微发暗,杯底沉着一点絮状的浊物。
“这什么茶?味道有点怪。”
苏晚棠的表情纹丝不动。她伸手把他额前一缕汗湿的头发拨到后面去,指腹擦过他的太阳穴,温柔而不容拒绝。
“就是提神的中药茶,我前阵子找人开的方子,利尿排毒的,对肝好。”她轻描淡写地说,把杯子推回他嘴边,“你昨晚洗澡洗到一半直接在浴缸里睡过去了,把自己摔得浑身是印子,可把我吓得不轻。喝完,别浪费。”
“在浴缸里睡着了?”江锋茫然地重复了一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上身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红痕,锁骨下方有几道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的印记,肋骨两侧各有一片暧昧的淤红。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颊有点发胀,颧骨那一块按下去微微发酸。他对着床头柜上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照了一下——脸微微有点肿,但不算明显,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脸怎么也磕了?”
苏晚棠叹了口气,语气自然而贴切:“你从浴缸里滑出来的时候脸直接磕在扶手底座上了。我昨晚给你冰敷了快半个小时,现在才消下去。你都不知道你当时那个样子,整个人瘫在地上,我拖都拖不动,最后还是拿浴巾垫着把你一点一点蹭出来的。”她说着,还伸手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碰,“还疼不疼?”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妻子面对丈夫狼狈模样时的心疼和嗔怪,江锋听着,脑子里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但他太累了,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比起“被人反复扇过”,“磕在什么东西上硌出来的”好像更合理一点。他是刑警,见过太多伤痕鉴定,但从没往另一种可能性上想过。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那种可能性。
“真是……太丢人了。”他用手掌搓了一把脸,声音闷闷的,“对不起啊老婆,让你又担心了。”
苏晚棠接过空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瞳孔里一闪而过的光。那种腥涩的气味还残留在杯底,她转身把杯子放到梳妆台上,唇角微微弯起。
"跟我还说什么对不起。"
"辛苦你了。"江锋把被子往下推了推,撑着床沿想要站起来,刚挪了一下,大腿根内侧的皮肤相互摩擦,带动了某个被紧箍着的部位,一阵陌生的压迫感从胯下传上来。他愣住了。
他低头拉开被子,发现自己浑身上下赤裸着,一个硬质的、金属质感的东西箍住了他的阴茎根部,连带睾丸也被一个环状物套住,整个器官被严丝合缝地锁在一个精巧的金属笼子里,笼身弧度贴合着他的轮廓,顶端留了一个小便用的开口。
江锋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尴尬和不敢置信的窘迫。
他见过这东西。
去年扫黄打非专项行动,他们端了一个地下情趣用品窝点,现场查获的物证里就有十几套类似的玩意儿。那会儿他还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过——不锈钢的、硅胶的,各种款式都有。同事老赵在旁边啧啧称奇,说这年头的人真会玩,他当时还嗤了一声,说这玩意儿锁上了跟坐牢有什么区别,把好好一个人弄成畜生。
所以他知道这是什么。贞操锁。BDSM圈子里用来控制男性性器官的器具。
他抬起头看向苏晚棠,嘴巴张了张,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句话开始说。他想问她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一个全职太太,平时接触的圈子干干净净,多半是在网上看到什么情感博主的推荐就买了,根本不知道这东西的真实用途。她要真知道这是贞操锁,怎么可能往自己老公身上套?她肯定以为是什么养生器具。
这个认知让他更窘迫了。他总不能直白地跟她说“老婆你买错了这是情趣用品不是理疗仪”,那等于承认自己知道这东西的用途——一个普通的刑警副队长,为什么一眼就能认出贞操锁长什么样、连款式用法都门儿清?这问题比锁本身难交代多了。
"这个啊,"苏晚棠在床沿坐下,跟他面对面,表情认真,"叫贞操锁。"
江锋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直接说出名字来了。
"我在一个情感咨询师那儿了解到的,专门帮男人管理欲望。戴上之后能提专注力,少杂念,很多成功人士都在用。"
江锋的眼皮跳了一下。情感咨询师。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那些网上乱七八糟的野鸡博主,为了卖货什么话都敢说,把情趣用品包装成养生神器,专门骗这些不上班在家刷手机的全职太太。
“不是,老婆,这东西……”他斟酌着用词,既想让她明白这东西不靠谱,又不想把话说得太透,“我觉得那个咨询师可能不太专业。这东西它……不太适合日常戴。”
"怎么不适合了?"
苏晚棠歪了歪头,嘴角一撇。
"人家说纯物理原理,没有副作用。还给我看了好多人反馈,都说戴了以后人清静了,睡得也踏实。"
苏晚棠的语气忽然变了,换成了妻子对丈夫的嗔怪,尾音里裹着一点委屈,
"你最近这么忙,纪念日都能把我一个人扔在餐厅。"
江锋张了张嘴。
"跟我做那事的时候也敷衍。往床上一躺就算交差了。"她说着,眼睛垂下去一会儿,"我总得……防备一下吧?"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快,像不好意思,又像豁出去了。
江锋到嘴边的反驳被她最后一句话堵了回去。想起纪念日那天她一个人被晾在餐厅的样子。
他理亏。那种亏欠感堵在喉咙里,让他说不出硬话来。而且他确实没法直说“我知道这是情趣用品”——那等于承认自己扫黄的时候仔细研究过这东西,他丢不起那个人。
"可是……"他的目光又落回那道银光,脸上难得露出一种能叫"窘"的表情,耳根不动声色地红了,"这东西戴着……算什么事。万一被队里那帮小子看见——"
"谁看得见?"苏晚棠打断他,"你穿着裤子,谁能看见?再说了,上厕所的时候当心点不就行了。"
她顿了顿,补一句:"你要是嫌不方便,就早点回家。别老在队里加班。"
江锋伸手去够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腕内侧那块最嫩的皮肤上来回蹭,眼睛从下往上看着她,带点讨饶的意思。
"老婆,先解开行不行?"
"不行。"
"我真不习惯,一走路就磨。"
"那正好,走路的时候能想着我。"
江锋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
他换了个法子:"咱们换个别的方式补偿你,嗯?你想要什么你说。"
苏晚棠低头看他。
那张脸凑得很近,近得能数清他每一根睫毛。英俊的脸庞,带着一点讨好。他明明知道那是什么,却硬撑着,以为她不知道,以为她好骗。
这种半遮半掩的狼狈,比她预想的还要让人愉快。
“不行。”她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语气温柔但毫无商量余地。
江锋讪讪地松了手。
苏晚棠见他认了命,脸色反而松下来,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更有趣的事。她站起来,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一遍,目光挑剔,又带着一种他推不开的亲昵。
"起来,站好。"
江锋不明所以地站起来。两脚刚落地,那个笼子的重量就明显地坠了一下,他赶紧把腿并紧了。
"走两步我看看。"
"看什么啊……"
"走嘛。"
他硬着头皮走了两步。金属在布底下轻轻晃,每一步都有一下极轻的碰撞,几乎听不见,却像在提醒他自己的处境。他走路的姿势变得别扭,膝盖不敢分开。
苏晚棠笑得肩膀都在抖。
"行了行了。"她摆摆手,转身走向衣柜,"说起来,你那些内裤也该换换了。平角四角的,又是深灰又黑色的,从警校穿到现在多少年了?一点审美都没有。"
她拉开抽屉翻了翻,拎出一条纯白的、布料少得可怜的丁字裤。
"你看看,这才是现在男人穿的。你那些老土的款式,我看着都没兴趣。"
江锋看着那条所谓的内裤——一根细带,加前面一小块三角布。
他这辈子穿过最多的就是警校统一发的制式平角裤。这种布料少到几乎等于没穿的,在他看来跟光着没区别。队里值夜班那帮小子开玩笑说"三角是娘们穿的",他当时还跟着笑过。
他赶忙过去查看抽屉,抽屉里整整齐齐叠着一排他从未见过的内裤。黑色蕾丝,红色网眼,深紫色绸缎,豹纹细带,还有几条完全就是几根细绳串着三片硬币大小的三角形布料,拿在手里轻得几乎没有分量。他拎起最上面那条黑色的——两根细带,一块薄如蝉翼的蕾丝面料,后面窄得只剩一根线。他把那条东西举到眼前,大脑宕机了整整十秒钟。
他啪地把抽屉整个拉出来。底下没有。翻到第二层,没有。第三层,没有。他蹲在衣柜前,把他所有的抽屉翻了个遍——那些穿了多年的灰色白色藏青色的棉质四角内裤,一条不剩。
“晚棠。这些叫内裤?”他把细带举高,黑的绳在半空晃,再看了一眼苏晚棠手中的白色丁字裤,“这不就是一根带子?”
苏晚棠有些委屈,看着他。眼睛有点湿,嘴唇抿着。
“就……就非得穿这个?”江峰他的声音里已经没什么底气了。
“既然你不喜欢,那就扔了吧。”苏晚棠转身,轻声说“我以后不帮你准备了。”
"老婆,不是我不穿,这、这……也太少了。"江峰还想抗争一下,语气虽然很弱,抗拒直接写在脸上,"这玩意儿穿着能舒服?有点娘..."
苏晚棠忍不住了,回头把那条白丁字裤往床上一扔,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
"江锋,你听着。"
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钉在地板上,“当初是我为了你,放弃S市的工作,跟爸妈翻了脸,这几年我跟家里连一通电话都没有。这些事我跟你抱怨过一句吗?”
江锋的表情僵住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苏晚棠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没有让你为了我去挡子弹,也没有让你为了我辞职。我现在就是想让你换条内裤,改变一下——就这点要求,有那么难吗?”
江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拿起了那条白色丁字裤。
"行行行,我穿,我穿还不行吗。"
他一边嘟囔"真不知道你们女人脑子里整天都想些什么",一边把腿伸进那两条细带里。
细带挂在小腿上,往上提的时候一路滑过去。他弯着腰,手指碰到金属笼子的边缘,凉了一下,又飞快地缩了回来。
他把带子提到胯骨,前面那块三角布勉强兜住了笼子的轮廓。锁的形状在几乎透明的布底下透出来,笼身上那几道弧形钢条看得清清楚楚,像玻璃柜里摆着的展品。他站直了,试着走了半步,那块布立刻往上一提,前面勒得紧,后面又陷进去。
他不自在地伸手扯了扯陷进屁股缝的那条带子。
这一扯,臀上的肌肉反而绷得更紧,鼓出一条饱满的弧。
苏晚棠见他答应,又恢复了笑容。
“老公真好。”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暧昧的抚摸着他的胸肌。。
江锋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屁股还在隐隐作痛,他把那归结为睡浴缸的后遗症,懒得再追究。“
苏晚棠退后一步,歪着头欣赏他。
他的上半身是裸的,胸肌和腹肌的线条清晰分明,乳头在早晨微凉的空气里硬挺着,周围的红色齿痕还没有完全消退。下身只有那一条窄小的白色丁字裤,金属锁在布料下顶出一个暧昧的凸起轮廓,两条笔直的长腿从大腿根部一直延伸到脚踝,肌肉匀称,皮肤是常年在外头晒出来的健康色。
一个穿着透明丁字裤的刑警队长。
一个被锁住的男人。
“对了,你别动,”苏晚棠忽然退开几步,从梳妆台上拿起手机,“就这个造型,我给你拍一张留个纪念。”
“啊?拍什么拍——”江锋脸一下红到脖子,下意识想找东西遮。
"就一张!难得你这么配合。"
手机已经举起来了。
"老公,你那个敬礼,做一个嘛。对,就那个——刑警队长江锋同志,穿着新内裤,向老婆敬礼。"
"你疯了吧老婆。"
"拍一张嘛,我自己看。又不给别人看。"她歪着头看他,眼睛弯起来,"你都不知道你现在多好看。"
江锋的脸烧得能煎蛋。他半推半就地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指尖抵到眉梢,摆了个标准的敬礼。晨光打在他光着的上半身上,乳头红肿,锁骨带痕,白丁字裤包着那副被锁住的器官。他站得笔直,下颌微抬,眼睛因为羞耻而眯着。
背是直的。那是警校刻进骨头里的东西,就算穿成这样,敬礼的姿势也挑不出毛病。
咔嚓。
苏晚棠按下快门。画面定格。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了几下。
【图片已发送】
发送完成。她锁了屏。
“来,吃饭吧,粥都快凉了。”
苏晚棠挽起他的胳膊,拉着他往餐厅走。江锋被她拽着,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了两步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裆部那个锁在透明布料下的银色笼子,脸上的表情混合着羞耻、无奈和一丝对妻子的愧疚。他穿着一条根本不算内裤的内裤,被锁着一个他明明认识却不敢点破的东西,屁股还在隐隐作痛,浑身像被碾过一遍。
而他唯一想的是:以后真不能再让老婆一个人等那么久了。
今天即使是周六,江峰也还要加班,最近几个案子都比较忙,他吃完早餐,在玄关系鞋带的时候他弯下腰,白色丁字裤的细带勒进臀缝最深处,锁在裤裆里沉沉地坠了一下,金属边刮过腿根,那股若有若无的灼热窜上来,他扶着鞋柜缓了两秒才站直。
苏晚棠端着保温杯从厨房走过来,递到他手里。
“茶灌好了,别忘了喝。”说着,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早点回来。”
他“嗯”了一声,把杯子塞进侧袋,推门出去。
【7】刘成每天在楼下便利店买两个肉包子一袋豆浆,习惯了踩着点进门。这天他叼着包子推开工位,发现江锋已经坐在那儿了。案卷堆得比平时还高,人对着屏幕敲报告,手边保温杯拧着盖,冒热气。
“江队早。”刘成把包挂上椅背,凑过去看桌上摊开的材料,“昨晚那个入室抢劫的,技术科比中了没?”
“指纹对上了,有前科。”江锋翻过一页,指着上面的名字,“盗窃判了三年,出来以后一直没个正经活儿。让老赵带两个人去蹲。”
他说着换了个坐姿。细带立刻往里陷,锁在裆里往下坠,金属边犁过腿根,他眉头跳了一下。
“蹲几个点?”
“三个。城中村那个麻将馆、他姐家的地址、城南网吧。”他把材料翻过去,“重点麻将馆。线人说他欠了一屁股赌债,肯定还得回去。”
“行,我这就跟老赵说。”刘成咬了口包子,含糊不清地应着。
江锋伸手去拿保温杯。杯子里泡着的还是苏晚棠早上给他喝的养生“茶”。
“一股怪味。”他对着杯子嘀咕了一句,但还是又灌了一口,盖上盖子放回去。舌根那股怪异的甘甜在口腔里慢慢散开,他舔了舔上颚,把那股说不清的味道咽了下去。
他不知道这“茶”的原料早上王德利离开时撒完的尿。苏晚棠把尿液倒进壶里加热,然后灌进保温杯,塞进江锋的公文包。尿液里混着的药物顺着他的喉咙进入身体,渗进每一寸血管,在他的血管里持续发酵。
喝了茶,硬木椅子坐不到十分钟,大腿内侧被锁住的肉屌隔着警裤就开始发烫。
他左边换到右边,几分钟后又换回来。再往后,后穴深处那股开始泛着阵阵痒意,像有虫在黏膜上慢慢爬。他挺直腰,重心前移,把大腿从椅面上抬起一厘米,靠腰腹撑住。撑了不到两分钟,肌肉开始抖,他悄悄坐回去,用椅面的硬度去顶那股越来越空的感觉。然后又从头来一遍。
“江队你不舒服?”老赵端着热茶从旁边过,低头看了他一眼。支队里资历最老的刑警,眼睛毒辣。
江锋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坐正。“没事。昨晚没睡好。”
老赵看了他两秒,没再问,端着茶走了。
江峰低下头继续翻材料。额头一滴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落在案卷纸上,洇开一个小点。他用手背擦掉。他今天到底怎么了。
过了一会,老赵带人走了。办公室剩五六个人,打电话的打电话,理案卷的理案卷。空调坏了,维修的说下午才来,窗户全开着也拦不住那股热意。刘成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袖子卷到手肘,还在那儿拿文件夹扇风。
“江队你不热啊?”
“还好。”
他不能脱。衬衫底下两颗乳头已经肿了,磨在布料上又痒又疼,衣襟一蹭就一阵发麻。后穴深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瘙痒更是变本加厉,像有无数只小虫在肠道里慢慢蠕动,直肠深处又空虚又燥热。他坐在硬木椅子上,把臀部死死压在椅面上,努力不让自己扭动,并且,他感觉到膀胱开始发酸,让他又有了尿意。苏晚棠今天跟他讲了,她手机里有个遥控,可以让他的锁口闭上,方便控制他排尿,他刚才去了厕所,发现锁口没解开,她应该是忘记了。
“江队,那个嫌疑人的手机号,要不要找技侦过一下?”
“过。”江峰说道,腿不禁夹紧了,“注意一下他最近半个月的通话对象,看有没有同伙。”
“我这就报。”
他整个人在轻微发颤,牙关咬得太阳穴上青筋直跳。刘成抬头看了他一眼,只当他在琢磨案情。
过了半小时,有个案情分析会。江峰看了一下时间,才十点钟。江锋从椅子上站起来那一下,腿根汗湿了一片,细带几乎陷进臀缝里看不见了,锁勒得他眼前发白,尿意开始不断上涌。他稳住身形,拿起材料,文件夹垂在身前,步子从容地进了会议室。
七八个人已经到齐。刘成在长桌中段摊开笔记本,几个外勤在投影仪边上调设备,有的端着茶杯在闲聊,讨论昨晚的球赛。江锋走到桌子一头,把材料放下,椅子往前拉,坐下去那一下,锁压在椅面上,金属边硌进皮肉。他面不改色,翻开案卷,双手交叉搁在桌上。
“开始。先说昨晚那几个场子的监控。”
声音很稳,脊背挺得笔直。投影的光打上幕布,嫌疑人的脸映成一片灰白。会开了四十分钟,他分派布控任务条理清楚:谁守哪一头、几点换班、线人怎么接触、出了岔子谁兜着。中间他站起来在幕布上画了一次现场方位,站的时候重心只落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虚着;画完坐回去,动作不快不慢,跟平时没两样。
没有人注意到他握笔时指节发白。也没有人发现他们的副队长在会议结束后站起来时在原地停了两秒才迈出步子。
苏晚棠在江锋出门后打扫了一下家里的卫生,九点的时候,王德利进来了,她跟王德利亲热了一下,出去买菜,这下拎着菜篮子刚从菜市场出来。
她今天外出,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挽了两圈,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晨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颧骨上那层淡淡的光泽照得近乎透明。菜篮子里装着两条排骨、一把小葱和几根水灵灵的黄瓜,排骨是那个胖大姐特意给她留的最好的肋排。
穿过小区铁门,四楼的张阿姨正牵着狗遛弯。那条黄毛土狗先闻着了味,绳子一下绷直,湿鼻子直往篮子上凑。张阿姨往后拽:“哎哎哎——”
“小苏啊,买了排骨?你们家伙食可真好。”
苏晚棠笑着把篮子提了提:“今天家里来客人。”
张阿姨这才把眼睛从篮子上挪开,落到她脸上,就再没挪开。她牵着狗往前凑了半步,从头到脚看了好几遍。
“这两天气色可真好。脸上白里透红的,用的什么护肤品?”
“没换,还是原来那个。”
“没换?”张阿姨不信,凑得更近,眯起眼,“我瞅瞅——你这皮肤,透亮的。”她话头顿了顿,往篮子里瞟一眼,又落回她脸上,声音压低一格:“是不是……有喜了?”
苏晚棠摆手:“没有没有,哪能啊。”
“没有就算了。”张阿姨嘴上这么说,眼睛还在她脸上转,牵着狗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笑得挺自然。这几天的气色,跟吃没关系。
拐过花坛,五楼的刘婶蹲在单元门口择豆角。报纸铺在台阶上,脚边一个搪瓷盆,择下来的豆角须堆在盆沿。她抬头,手上的动作停了。
“哎哟,江太太。”她眯着眼看了好几秒,“今天可真精神——红光满面的。”
苏晚棠停下脚:“刘婶,择菜呢?”
“择什么择,自家地里摘的,吃不完。”刘婶拍了拍手上的碎须,往旁边挪半级台阶给她让出地方,声音低下来,“我跟你说啊,前阵子看你脸色白得跟纸似的,我还跟我家老周嘀咕,说小江太忙了,顾不上媳妇。”
“他就那样。”
“现在看,是我多虑了。”刘婶挑了下眉,那点笑很有内容,“最近老公表现好了吧?”
苏晚棠笑:“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好,老样子好。”刘婶啧啧两声,端盆起身,走到楼梯口又回头,“你这脸上带着光呢,我们过来人一眼就看出来。”
苏晚棠笑着点了个头,推开单元门走进楼道里。
她没去看手机。江锋大概在忙,他经常连续好几天不回家吃午饭,连晚饭都是她一个人吃。以前她会觉得失落,今天倒觉得无所谓。
刘婶那句“白得跟纸似的”,刚在楼下听着像句客气话,这会儿在楼道里忽然变得很具体。她确实有过那么一段。每天早上站在镜子前,粉底拍三层,遮得住眼下的青,遮不住脸上一层灰气。头发一梳就掉一把,胃口差,晚上躺下睁着眼到十二点。
那会儿她觉得自己像插在瓶里太久的一枝花——花瓣还撑着,杆子底下早就黑了。
现在不一样了。今天早上她洗脸的时候,手指滑过颧骨,竟然觉得皮肤是滑的,有弹性的,不像以前那样干涩。她对着镜子愣了好几秒,然后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荒唐到了好笑的地步——一个蹲过大牢的强奸犯,一个浑身肥肉满口脏话的底层垃圾,居然把她从一个干瘪的、枯萎的、被丈夫视若无物的“江太太”变成了一块被滋润透了的软玉。
她走到自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客厅里,王德利正摊在沙发上,光着膀子,电视开着,茶几上搁着半瓶二锅头和一只空酒杯。他看见她进来,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菜篮子里的排骨,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买排骨了?赶紧做,老子饿了。”
红烧肉在砂锅里咕嘟了小半个钟头,酱色已经收得浓稠油亮,筷子一戳就能陷进肉皮里。苏晚棠关了火,把菜一碟一碟端上桌——红烧肉、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外加一碗冬瓜排骨汤。汤是王德利点名要的,他说这几天上火,得喝点冬瓜汤降降火气。苏晚棠当时听了想笑,一个满嘴黄牙、浑身是毒的货色,还讲究降火。
王德利已经坐在桌边吃上了,筷子在红烧肉里翻搅,专挑肥多瘦少的那几块往嘴里塞,嚼得吧唧作响,油汤顺着嘴角往下淌,拿手背蹭了一下就算完事。
苏晚棠解了围裙挂在椅背上,这才有空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一亮,她整个人顿了一下。七条未读微信,三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人。时间从九点半开始,每隔十几分钟就有一条。
她点开一看——
“老婆,开一下锁。”
“着急。”
“还没忙完吗??”
再往下是语音条。她点开第一条,把手机贴到耳朵上——里面除了江锋的声音,还有键盘声、远处有人在喊“江队,开会了”、椅子腿刮地面的声音。他把嗓子压得很低:“晚棠,能不能开一下……”
第二条隔了六分钟。
“苏晚棠,你在忙吗?接一下电话行不行。”
最后一条语音是十一点二十分发的,声音已经完全不像他了——沙哑,颤抖,像是被人掐着脖子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隐忍到极点的哭腔:“求你了……接电话……我真的不行了……”
王德利从饭碗里抬起头,看见苏晚棠盯着手机屏幕发愣,嘴角还挂着一丝他看不懂的笑。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伸脖子瞅了一眼屏幕。
“咋了?你那条子老公又咋了?”他嘴里还嚼着肉,声音含混不清,眼睛却亮了,“念给老子听听,别一个人偷着乐。”
苏晚棠点了最后那条语音,把免提打开。江锋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小小的手机喇叭里传出来,在饭桌上回荡:求你了……接电话……我真的不行了……
王德利愣了一秒。然后“噗”一声,嘴里的肉渣喷在桌布上,人往后一仰,笑得身上一块一块的肉都在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冬瓜汤晃出来一圈,顺着碗壁淌到桌上。
“操他妈的!”他拿筷子指着手机,笑得眼泪往外冒,“这他妈是你那刑警队长老公?你听听!你听听这个!‘求你了’——哈哈哈——他这会儿怎么不摆谱了?啊?”
他往嘴里又塞了一块肥肉,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越想越来劲,拿筷子在桌上敲了两下节拍,晃着脑袋学江锋的语气:“求你了……接电话……我真的不行了……”学完又是一阵狂笑,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苏晚棠看着他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她把手机放在桌边,不紧不慢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王德利碗里:“慢点笑,别噎着。”
王德利好容易止住笑,抹了抹眼角挤出来的泪花,拿筷子指着手机:“你快给他回一个。看他急成什么样了——这比喝酒有意思,老子要看直播。”
苏晚棠抽了张纸擦手,拿起手机,清了清嗓子。按下去的时候语气就变了,变得懒洋洋的,带一点刚从女人慌张的软糯:
“哎呀,对不起老公,我刚才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声音太大了,手机放包里没听见。你别急啊,我这就给你开。”
说到“别急”的时候,她抬眼看了一下王德利。王德利冲她挑了挑下巴。她松手,把语音发出去,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吃饭。
“你不给他开?”
“急什么。”她夹了一筷子西兰花,慢慢嚼完才开口,“让他多等一会儿。反正又憋不死。”她舀了一勺汤,吹了吹,汤勺在碗沿轻轻磕了一下。“这汤咸淡刚好,你尝尝。”
王德利眯起那双肉缝眼,看她把汤喝完。“你这个女人,”他把声音压低了,“心是真他妈毒。”
苏晚棠没接。她又添了半碗饭,吃完,汤也喝完,才慢悠悠地伸手拿过手机。然后按了下去。
与此同时,在距离这间屋子不到三公里的市局办公楼里,男厕所最里面那间隔间的门紧闭着。
江锋已经在这里跪了将近四十分钟。从会议结束的时候开始他就坐不住了,膀胱像一只被不断充气的气球,每过一分钟就膨胀一分,硬邦邦地顶在小腹下面。他在办公椅上扭来扭去,把腿夹紧又松开又夹紧,手指攥着案卷纸的边角,把纸攥出了好几个破洞。
十一点的时候,江锋终于熬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半层楼的人都转头看他。他顾不上任何解释,抓了手机就往厕所跑,跑进去锁了最里面那间隔间的门,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砖上。
瓷砖冰凉刺骨,厕所里弥漫着漂白水和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化学气味。他把额头抵在的旁边的隔板上,手机贴在耳朵上,一遍一遍地拨苏晚棠的微信语音。嘟——嘟——嘟——每次响到自动挂断,他就再拨一次。他不敢打普通电话,怕声音太大了被外面的人听到。厕所门时不时被人推开又关上,有人在小便池前站一会儿然后走掉,有人洗手时拧开水龙头哗哗冲两秒,每一个声音都让他浑身紧绷。他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膝盖跪在冰凉的瓷砖上,额头抵着隔板,牙齿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接电话……接电话……求求你了接电话……”他对着手机话筒低声嘶哑地重复,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眼泪不是从情绪里来的,是纯粹的生理反应——膀胱已经被撑到了一个不可能再扩张的极限,疼痛从下腹辐射到后腰、到脊椎、到大腿根部,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手机终于响了。苏晚棠的语音消息弹出来,他几乎是抽搐着点开的,她的声音甜甜的,说她在炒菜,油烟机声音太大没听见,说对不起老公,说你等一下啊,我这就开。
那“等一下”不止一下。他攥着手机等了不知道多久。他盯着屏幕上那个聊天界面。苏晚棠的“这就开”隔着一段他无法测量的时间,每一秒都在拉长,每一秒都像是被人用钝刀在他的膀胱上慢慢地锯。他能听到自己体内每一根血管的搏动声,膀胱像一颗被吹到透明的气球,球壁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再吹一口气就会炸。那段时间里他想了很多东西——想过苏晚棠的脸,想过自己穿着警服坐在会议室里被一圈同事环绕却不敢站起来的样子。这些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没有停留,因为它们都挡不住那股最原始的、最暴烈的、唯一真实的生理需求——他想尿。
锁孔弹开的金属声响在体内仿佛比任何声音都响。
那一瞬间尿液不是冲出来的,是流出来的——被压抑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液体丧失了暴力冲撞的速度,顺着大腿和警裤往下流,直到最后才断断续续的喷了几滴,他的下身全是自己的尿液。他已经顾不上对准了,也顾不上自己在什么地方,他跪在那里,双手撑着马桶边缘,整个人像一尊被从内部掏空了的雕像,所有的力气都随着那泡尿一起排出了体外。他失禁了,不是生理意义上的失禁,是尊严意义上的失禁——一个三十一岁的刑警队长,跪在警局厕所隔间的地砖上,裤子前面湿了一大片,尿液顺着裤管往下滴,地砖上积了一小摊浅黄色的水。
他喘了很久。脸从胀红退成白,又从白退成灰。眼眶发酸,睫毛湿着,下唇上那个口子渗出血珠。
他撑着马桶站起来。膝盖在抖,大腿内侧的肌肉还在一抽一抽。他把警服外套脱下来,系在腰上,前后都盖住了,然后推门出去。洗手池上方的镜子里,他眼睛通红,嘴唇发白,下唇一道血口子。他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冷水扑在脸上,扑了三把。抽纸擦干,抹了把头发,把外套那个结重新系紧。
回到办公室,他在那把硬木椅子上坐下。椅子还是那个椅子。桌上摊着他没看完的案卷,旁边立着保温杯。他伸手拿过来,拧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茶已经喝完了,杯底只剩一圈黄褐色的水垢。
下班前,刘成把